陆长福把门框一堵,上上下下又把这后生瞅了一遍。
衬衫扣子扣到脖子根,眼镜片上冻了一层白霜,捧着的书拿麻绳捆着,四四方方,像模像样。
“同桌?”陆长福眯着眼,“就是说我闺女家里钱不干净的那个同桌?”
沈砚舟推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
院里头,秀云端着碗刚从灶屋出来,一听这话,碗差点没端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爸!你、你咋知道……”
“你回来哭了一下午,你当我耳朵塞了棉花?”陆长福把胳膊往门框上一横,“小伙子,有啥事,就在这儿说。”
沈砚舟站在门槛外头,冻得鼻尖通红,还是把腰板挺得笔直。
“我来送复习资料。”他把那摞书往前递了递,“钟老师说陆秀云三角函数底子薄,这是我去年的错题本,还有两本习题集。”
陆长福瞅了瞅那摞书,又瞅了瞅他:“那你咋不在学校给?”
“学校里……人多。”
“人多咋了?送个书还怕人瞅见?”
沈砚舟张了张嘴,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两回。
秀云在后头急得直拽她爸的袖子。
“老头子。”何金枝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人家站门口冻了半天了,让进来。”
陆长福这才把胳膊放下,嘴里还不服气地嘀咕:“进来就进来,先说好,我家饭里头可有个体户的钱。”
……
堂屋里,一张方桌坐满了人。
秋妮和盼盼挤在一条板凳上,小川端着碗缩在墙角,二丫在秀兰怀里啃手指头,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这个戴眼镜的后生。
沈砚舟坐在桌子边上,屁股只挨着半个凳子,面前摆着一碗白菜炖粉条,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往碗里伸。
何金枝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肉。
“吃。”
“谢谢大娘。”
陆长福在对面清了清嗓子,摆出审案的架势。
“你爹干啥的?”
“大学教书的。前年平反,刚回来。”
“教书?”陆长福琢磨了一下,“那跟你们钟老师一样?”
“……差不多。”
“那挣得多不?”
“老头子!”秀云在桌底下踢了她爸一脚。
陆长福“嘶”地吸了口凉气,把下一句咽了回去,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秋妮“噗”地笑出了声,让秀兰一筷子敲在了脑门上。
盼盼咬着筷子头,眨巴着眼睛问:“哥哥,你是秀云姑姑的对象吗?”
秀云一口粉条呛在嗓子眼里,咳得直拍桌子。
沈砚舟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弯腰去捡,脑袋“咚”地磕在了桌沿上。
陆长福把碗一放,瞪着盼盼:“小孩子家家,懂啥对象不对象的!吃你的饭!”
瞪完了,他又扭过头,拿眼角斜了沈砚舟一眼。
何金枝一直看着这后生吃饭。
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得仔细,饭粒掉在桌上,他拿手指头捡起来放进嘴里。那块肉,他夹起来看了看,又搁回碗边上,先把粉条吃完了,最后才吃。
一家子穷惯了的人,才这么吃饭。
吃完了,他站起来,把碗筷摞好,要往灶屋送。
“搁那儿,我来。”秀兰赶紧接过去。
沈砚舟松了手,转过身,冲着何金枝站直了。
“大娘,有句话,我得当着您的面说。”
屋里一下子都不动了。
“月考前头,我在班上说陆秀云家里的钱不干净,说个体户的闺女考上大学也是倒爷家的闺女。”他说得一字一顿,跟背书似的,“那话是我说错了。我没见过她家的店,也没见过她的手。”
他扭头看了一眼秀云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秀云的手往桌子底下一缩。
“对不起。”
何金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话说错了,能认,比好些大人强。”她说,“那我也问你一句。”
“您问。”
“今儿你上我家来,你妈知道不?”
沈砚舟的嘴抿了一下。
“不知道。”
“那下回来,先跟你妈说一声。”何金枝把那摞书往秀云跟前推了推,“书我们收下了。我家闺女收人家东西,光明正大地收;见人,也光明正大地见。偷偷摸摸的事儿,我家不干。”
沈砚舟站在那儿,脸上那点红,从耳朵尖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他冲何金枝鞠了个躬:“大娘,我记住了。”
……
沈砚舟走到院门口,陆长福从后头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副棉手套,旧的,拇指那儿补过一块。
“拿着。”老头子板着脸,“冻得手都伸不直了,回去还咋写字?我闺女还等着你那错题本往下抄呢。”
沈砚舟捏着那副手套,愣在了门口。
“愣啥?还不快走,天都黑透了!”
把人送到胡同口,秀云跑回来,一进门就冲她妈跺脚。
“妈!你干啥那么说人家!人家是来送书的!”
“我说啥了?”何金枝在灯底下纳鞋底,头都不抬,“我说他话说错了能认,比好些大人强。这不夸他呢吗?”
“那后头那句呢!”
“后头那句是说你。”何金枝一针扎下去,把线拽紧了,“你十九了,他也十九。他妈要是哪天找上门来,说你勾着她儿子偷偷往家跑,你上哪儿说理去?”
秀云张着嘴,让她这一句堵得半天接不上茬,抱着那摞书扭身回了屋。
夜里,秀云屋里的灯亮到十二点。
她解开麻绳,翻开那本错题本。
本子是旧的,边角都卷了,里头的字小而密,一道题一道题抄得整整齐齐,错的地方拿红笔圈着,旁边写着为啥错。
翻到头一页,最上头空白的地方,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写完了又想擦,擦了一半没擦干净。
“野路子也是路。那天的话,对不住。”
秀云捧着本子,看了好一会儿,拿手指头在那行字上摸了摸,摸完了,又赶紧把本子合上,压在了枕头底下。
……
第二天下午放学,三中校门口。
秀云抱着那两本习题集往外走,走到校门口,脚底下停住了。
那辆自行车又停在那儿。
灰呢子外套,短头发,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网兜里装着两个铝饭盒。
沈砚舟他妈,冲着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