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五号,天刚蒙蒙亮,胡同口已经站满了人。
武装部的解放牌卡车停在老槐树底下,车头上扎着一朵大红花,车斗两边挂着红布条,让北风吹得呼啦啦响。
今年城东胡同出了两个兵,一个是顾长河,一个是胡同西头老赵家的二小子。
老赵家来了一大家子,赵婶拉着她儿子的手,嘱咐一句,抹一把眼泪,嘱咐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顾长河那边,人少。
他娘裹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风口上,一边咳一边往儿子兜里塞煮鸡蛋,塞了一个又一个。小川站在他娘身后,十二岁的半大小子,憋着嘴,眼睛红红的,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陆长福一大早就把东厢房里那件新棉袄翻了出来,藏青色的,加工组做的最大号,这会儿正往顾长河身上披。
“部队发衣裳,那是部队的。这件你路上穿,火车上冷。”
“陆叔,我……”
“穿上!”陆长福把扣子一颗一颗给他扣上,扣到领口那颗,手停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当年要是瞅见你这样,得乐坏了。”
顾长河低着头,任他扣,喉咙动了好几下。
顾母咳完一阵,拉住了何金枝的手。
“他大娘,你家老陆当年给我们娘仨送过钱,我一直记着。这回又……我这身子,啥也帮不上,就会给人添麻烦。”
“添啥麻烦?”何金枝拍拍她的手背,“小川来我家吃饭,我家还多个刷碗的。秋妮正愁没人陪她跳房子呢。”
小川在后头小声嘀咕:“我不跳房子。”
秋妮从秀兰身后钻出来,冲他做了个鬼脸:“你不跳,我就让你当沙包!”
何金枝站在一边,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是两斤炒面、一包红糖、几块钱零钱,拿针线缝了口,挂在顾长河的军用挎包带子上。
“炒面拿开水一冲就能吃,红糖是给你娘的,你拿着,到了部队给家里写信,就说是你寄的。”
顾长河扭过头看她:“大娘,这是给我娘的,咋让我拿着?”
“你娘那脾气,我直接给,她不收。”何金枝说,“你寄回来,她就收了。”
顾长河愣了一下,看看他娘,又看看何金枝,嘴角往上扯了扯。
他转过身,冲着何金枝和陆长福,又鞠了一个躬。
“大娘,陆叔。我娘,小川,就托给你们了。”
“去吧。”何金枝说,“到了部队,好好学开车。开车稳当点,别逞能,别替人顶班。”
顾长河“嗯”了一声,只当是长辈的寻常嘱咐。
何金枝看着他点头的那个样子,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五年。五年里头,她有的是工夫,一回一回地念叨。
……
武装部的人在车头上喊:“新兵上车了!上车了!”
老赵家的二小子让他娘拽着袖子不撒手,拽了半天才挣脱,一步三回头地往车上爬。
顾长河把挎包往肩上一甩,正要往车斗上翻,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
“毛头小子!”
是秀兰的声儿。
车斗上,老赵家二小子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秀兰站在老槐树底下,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脸冻得通红,看见一大圈人都看她,脚底下顿了顿,又梗着脖子走了过来。
走到顾长河跟前,她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往他手里一塞。
是一双鞋垫。
新的,白布底子,上头拿红线纳着一圈一圈的花,针脚密得数不清,鞋垫底下拿蓝线绣了两个小字:平安。
顾长河捏着那双鞋垫,看看鞋垫,又看看秀兰。
“这……”
“替秋妮谢你的。”秀兰把脸扭到一边,嗓门硬邦邦的,“那天你踩坏了布,硬塞给我七块三。布钱才一块五,我心里一直不落忍。”
“部队走路多,垫上,脚不磨。”
秀兰身后,秋妮扒着她妈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地补了一句:“我妈纳了三宿!我都看见了!”
秀兰一把把她的脑袋按了回去。
王小凤在人堆里“噗”地一声笑出来,赶紧拿手捂住了嘴,捂完了又冲刘招娣挤眼睛。
顾长河站在那儿,捏着鞋垫,耳朵根子冻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就憋出两个字。
“大姐。”
“嗯?”
“鞋垫,我穿着,不舍得垫。”
秀兰让他噎得一愣,瞪了他一眼:“不垫你拿回去干啥?当画看?”
赵婶让这一嗓子逗得破涕为笑,拿袖子擦着眼泪直乐:“这闺女,嘴比刀子还快!”
顾长河也笑了,把鞋垫往棉袄里怀一揣,揣得小心翼翼的,翻身上了车斗。
卡车“突突突”地发动了。
车开出去老远,顾长河还扒在车帮上,扭着身子往回看。
胡同口的人一点一点散了,秀兰还站在老槐树底下,两只手揣回了袖筒里。
秋妮仰着脸看她:“妈,你脸咋这么红?”
“冻的。”秀兰把女儿的手往自个儿袖筒里一塞,“回家,吃饭。”
……
那天傍晚,陆家院里飘着一锅白菜炖粉条的香味。
小川头一回在陆家吃饭,端着碗,坐在小板凳上,吃得头都不抬,陆长福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肉,夹得碗里冒了尖。
吃到一半,小川从兜里摸出一块灰手绢,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桌角上。
“大姐,我哥临走让我拿给你。”小川把手绢打开,里头还是那五块八,“我哥说,这钱本来就是赔给你的,你要是不收,就给秋妮买糖吃。”
秀兰看着那块手绢,筷子停在半空。
秋妮伸手就去抓:“买糖!买糖!”
秀兰一巴掌拍开她的手,把手绢揣进了自个儿兜里:“吃你的饭。”
何金枝低头喝粥,嘴角往上翘了翘,把那碗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院门让人敲了三下。
陆长福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个子挺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摞书,冻得直跺脚。
“大爷,我找陆秀云。”
陆长福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是谁?”
后生推了推眼镜:“我叫沈砚舟,是她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