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周主席坐在办公桌后头,两只手捂着一个硬皮本子,捂得紧紧的。
桌子对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蓝制服的胸口别着两支钢笔,是厂里财务科的付科长。
“付科长,这本子……是工会的工作记录……”
“工会的记录,也是厂里的记录。”付科长把一张收条拍在桌上,“钱厂长说了,王建那摊子事要重新清,八月份的实盘记录是要紧东西,搁工会不安全,财务科统一保管。”
周主席推了推眼镜,眼镜片后头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何金枝在门口听了两句,抬手在门板上“笃笃”敲了两下,推门就进去了。
“周主席,忙着呢?”
付科长扭头一看,紧张得额头直冒汗。
“哟,付科长也在。”何金枝冲他点点头,自个儿拉了把椅子坐下,“正好,我也是为八月份那本子来的。”
周主席一愣:“何大姐,你……”
“八月二十三号那天实盘,我是承包人,我也签了字的。”何金枝慢悠悠地说,“这本子要交给财务科,行啊,厂里的规矩,咱不拦着。可交的时候,我得在场。”
“付科长那张收条,得写清楚:交的是哪一本,第几页,那一页上记的库存是多少,窟窿是多少,谁签的字。写好了,三个人都按个手印。”
“往后这本子在财务科放着,哪天要翻出来对账,一个数都差不了。”
付科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何金枝同志,这是厂里的内部交接,用不着这么麻烦。”
“不麻烦。”何金枝说,“我一个挡车工,吃过一回亏。八七年那张单子上写着我的名儿,我自个儿都不知道。要不是有工资簿、有老姐妹,我这会儿还说不清呢。”
“打那以后,凡是跟我有关的纸,我都得亲眼看着它去哪儿。”
付科长张着嘴,半天找不着话。
周主席坐在那儿,眼睛在何金枝和付科长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转着转着,捂着本子的那两只手松开了一点,又按了回去。
她想起来了。
那天在局里,王建当着郭局长拿出那张底联,她坐在靠门的椅子上,两条腿抖得跟筛子一样。后来她开口说了一句“老挡车工十个有八个不识字”,说完了,腿反倒不抖了。
那张底联要是没人拦着,这会儿背锅的是谁?
她低头看了看手底下这个本子。
本子要是进了财务科,哪天“找不着了”,钱厂长一句“工会没保管好”,背锅的又是谁?
“付科长。”周主席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发飘,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这本子,我不交。”
付科长一下子转过脸来:“周主席?”
“工会的工作记录,按规定归工会存档。”周主席把本子塞回了抽屉,“厂里要查,来工会查。要抄,我给你抄一份,盖工会的章。原件,不出这个门。”
“周主席,你可想好了。”付科长把收条抓回去,捏成一团,“钱厂长刚上任,正是要人支持的时候。明年工会的活动经费……”
“经费是上头按人头拨的。”周主席说,“付科长,你回去跟钱厂长说,工会是给工人记账的,不是给谁记账的。”
付科长瞪着她,两边嘴角耷拉了下去,最后“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门板“咣”地撞在墙上,震下来一层灰。
周主席坐在椅子上,等那脚步声走远了,才长长地出了口气,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按了好一会儿。
“何大姐,我这心……扑通扑通的。”
“我也扑通。”何金枝说,“可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真硬气。”
周主席苦笑了一下,把抽屉拉开,把本子拿出来,翻到八月二十三号那一页,摊在桌上。
“三方实盘,账面两万零四百,实盘七千四百二十。差额一万两千九百八,报厂里处理。”她拿手指头点着那几行字,“底下是王建、我、你三个人的名字。”
“还有这个。”她又往后翻了两页,“九月底检察院的人来过,把这一页抄走了一份,说王建的案子里,这一万多的窟窿,算在他贪的那批布里头了。”
何金枝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页的边上,有一行钢笔字,写得很工整:已由检察院抄录,九月二十八日。
她心里一下子亮了。
钱振邦那张补充协议上写的“按账面两万计入承包人”,检察院早就把这一万二算到王建头上了。
“周主席,”何金枝说,“这一页,能给我抄一份不?”
周主席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信纸,拿钢笔一笔一笔地抄,抄完了,又拿出工会的公章,哈了口气,“啪”地盖在了右下角。
她把信纸递过来,手捏着纸角,停在了半空。
“何大姐,你拿着。我这本子,要是哪天真‘丢’了,你这张还在。”
“丢不了。”何金枝把信纸接过去,叠好,揣进怀里,“它要是丢了,我第一个上局里找。”
周主席“噗”地笑了一声,笑完了,又叹了口气。
“钱厂长那个人……你小心点。”
……
从工会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了。
何金枝刚走到厂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一路小跑着追过来,边跑边喊。
“金枝!金枝你站住!”
是葛大凤。
她跑得满头大汗,棉袄扣子都跑开了,扶着门框喘了半天,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你可算出来了!车间里炸锅了!”
“咋了?”
“钱振邦今儿早上开了个车间会,说今年厂里效益不好,年终奖……年终奖发不下来了!”葛大凤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说为啥发不下来?说是厂里的门市部让个人承包了,一年就交三千块,人家一天挣一千多,全揣自个儿兜里了!”
“他还点了你的名!”
何金枝站在厂门口,北风灌进脖子里,冷得她缩了一下。
“车间的人咋说?”
葛大凤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
“马大脚当场就哭了。”
“她男人瘫在炕上,就等着那几十块年终奖抓药过年呢。”
“散了会,有人在车间门口嚷嚷,说你何金枝当了老板,就把咱们这些老姐妹忘了……”
葛大凤说着,眼圈红了。
“金枝,我知道不是你。可我嘴笨,我跟她们吵不过。”
门房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孙老头探出脑袋,冲她俩招手,压着嗓门。
“金枝,厂部刚贴了张告示,你过来瞅瞅。”
告示贴在厂部大楼门口的布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孙老头不识字,是门房来送报的小伙子念给他听的,他又一字不落地学给何金枝。
“腊月十八,上午九点,全厂大礼堂,门市部承包年终对账会。各车间职工代表列席。”
“请承包人何金枝,携带门市部库存移交清单,到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