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振邦的办公室,还是王建坐过的那一间。
桌子换了张新的,墙上的锦旗也换了,“先进集体”四个金字擦得锃亮。
何金枝进门就瞄了眼抽屉,上面把手贴了张白纸条。
钱振邦五十来岁,矮胖,头发往后梳成个大背头,抹了头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捏着个指甲刀,正一下一下地修指甲。
“何金枝同志?坐,坐。”
何金枝在桌子对面坐下,秀云挨着她,膝盖上搁着那个蓝皮账本。
“这位是?”
“我闺女,她识字,来帮我念字。”
“哦,好,好。”
钱振邦坐在椅子上,剪下一小片指甲,对着指头吹了吹。
“何金枝同志,你那个门市部,现在在城东可是出了名了。我上任头一天,局里就有人跟我提,说二纺厂的门市部,一天能卖一千多块。”
何金枝笑了笑:“那是人家抬举。立冬那两天赶上了天冷。平常日子,也就挣个一家人的嚼谷。”
“嚼谷?”钱振邦抬了抬眼皮,“那你家那十几台缝纫机,是白踩的?”
“缝纫机是加工组的,做的棉袄有一大半给了百货大楼。”何金枝说,“百货大楼压着三个月的账,到现在一分钱没给。厂长要是不信,收条都在,我拿给你看。”
钱振邦搁下指甲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
“收条不用看。我今天请你来,是说合同的事。”
“你这个承包合同,是八月二十三号签的,甲方签字人,王建。”他拿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王建同志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他签的东西,厂里得重新审一遍。”
“我审了。问题不小。”
“一年上交三千块,三年九千。门市部在人民路上,地段多好?这个数,是把国家的东西白送给个人。”
“国有资产流失,这个帽子,谁戴得起?”
何金枝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
上辈子,她跟这个人打过一回交道。
九一年改制,钱振邦站在车间门口念裁减名单,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嗓门一点都没抖。
后来那两万米布的窟窿,账上记的是她们这些老职工“领用未归还”,她们一个个按的手印,按的时候,连纸上写的是啥都不知道。
那会儿他也是这么慢条斯理的,一边念,一边拿指甲刀修指甲。
“那钱厂长的意思是?”
“两条路。”钱振邦伸出两根指头,“一条,签个补充协议,承包费从明年起,一年一万。”
“一万?”秀云没忍住,嗓门一下子高了。
钱振邦眼皮都不抬:“另一条,合同作废,门市部厂里收回来,正月十五以前交钥匙。”
何金枝的眼皮动了动。
正月十五。
加工组十九个人,开春酒厂那一千二百套夏装的活刚接下来,门市部要是没了,东西往哪儿卖,人往哪儿摆?
“钱厂长,合同是三方签的,工会在场,实盘的数也记在工会的本子上。”
“工会?”钱振邦笑了一声,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周主席那个人,我了解。工会是厂里的工会,厂里定了的事,工会自然支持。”
“何金枝同志,补充协议我已经让人拟好了,你带回去看看。年前给我个话。”
他又拿起指甲刀,“咔”地剪了一下。
“我这个人好说话。你是老职工,三十年的老挡车工,厂里不会亏待你。可你也得替厂里想想,对吧?”
何金枝把那张补充协议接过来,折了两折,揣进了怀里。
“行,我回去让闺女念念。”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钱厂长,你那指甲,修得挺齐整。”
钱振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手,再抬头,门已经关上了。
……
出了厂部大楼,秀云一路憋着,憋到厂门口,一跺脚。
“妈!一万块!他咋不去抢!”
“小点声。”何金枝扭头往门房那边看了一眼,孙老头正趴在窗户上冲她们挤眼睛,“回家再说。”
“回家说啥?一万块,咱一年能挣多少他心里没数?他就是冲着门市部来的!”
“他心里有数。”何金枝说,“他心里要是没数,也不会张嘴就要一万。”
秀云让她这一句噎住了,跟在后头走了好一段,才小声问:“那咱签不签?”
“先看看他那张纸上,到底写了啥。”
……
那天晚上,煤油灯底下,秀云把补充协议摊在炕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头几条都是废话,什么“为维护国家财产”“经厂务会研究”,念得陆长福直打哈欠。
念到第三条,秀云的声音停了。
“咋不念了?”陆长福揉着眼睛问。
秀云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来,脸上的神情变了。
“妈,这条你得听仔细了。”
“若承包人不同意调整承包费,厂方收回门市部经营权。门市部原有库存,由承包人负责交还厂方。”
陆长福的哈欠打到一半,嘴还张着。
“账面两万……”秀兰在炕角掰着指头算,“可那天实盘,明明只有七千四……”
“那剩下那一万二,”秀云一巴掌拍在纸上,“他是要让咱家吞下去!”
陆长福“噌”地站了起来:“那不是王建贪的吗?王建贪的布,咋算到咱家头上了?!”
何金枝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凑到灯底下看。
她不认得字,可“贰万元”那三个字,秀云拿指甲在底下划了一道,划得深深的。
签一万,门市部一年白干。
不签,门市部收回去,再倒欠厂里一万二。
两头都堵死了。
“这钱厂长,”何金枝把纸叠起来,“比王建会算账。”
陆长福在地上转了两圈,转到她跟前:“媳妇,那咋办?要不……要不咱找郭局长去?”
“找郭局长干啥?告他想算计咱?”何金枝说,“他纸上写的,一个字都没说是王建的窟窿。他就说按账面算,账面上确实写的两万。”
“那咋整?”
何金枝把那张纸压在了樟木箱的油纸包上,跟百货大楼的收条、酒厂的合同压在一块儿。
她手在箱盖上停了一会儿。
“八月二十三号那天,盘出来七千四,谁记的?”
秀云想了想:“周主席,工会的本子。”
“明儿一早,”何金枝扣上箱子,“去工会。”
……
第二天一早,二纺厂工会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何金枝刚抬手要敲门,门里头传来男人的叫喊声。
“周主席,钱厂长说了,八月份那本实盘记录,厂里要统一归档。你今儿就交给我,我给你打收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