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漏了啥?”
周所长把掐灭的烟头往兜里一揣,冲她摇了摇头。
“何大姐,这个我不能跟你说。案子在办,你回去等信儿吧。”
何金枝也不追问,点了点头,扭身走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院里那间屋,传出来一阵老婆子的嚎哭,哭着哭着,又骂上了,骂的是冯家,骂着骂着,嗓门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
一九八九年元旦,何记百货门口贴了副新对联,是秀云写的,字写得方方正正。
上联:布匹棉袄样样实在。下联:老少街坊个个暖和。横批:何记百货。
陆长福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背着手点评:“这横批,咋跟没写一样?”
“那你写一个?”秀云把毛笔往他手里一塞。
陆长福拿着毛笔比画了半天,又塞了回去:“我是说,写得好,写得实在。”
元月三号,城西酒厂的大门口贴出了一张盖着红章的告示。
告示一贴出来,没半天,城西城东就传遍了。
传得最快的,是洗瓶车间的郝玉兰。
她是元月三号后晌来的何记,说是给冯家那俩孩子扯布做棉鞋,一进门,布还没挑,嘴先停不下来了。
“何大姐,你听说了没?严德贵认了!告示上写的,原副厂长严德贵,涉嫌故意杀人、虐待,依法逮捕!”
秀兰手里的剪子“咔嚓”一下,剪偏了半寸。
“咋认的?他那张嘴,不是硬得很吗?”
“他嘴硬,架不住他娘嘴松!”郝玉兰压低了嗓门,又往前凑了凑,“我那天去所里说孩子的事,在走廊里坐着,里屋严老太跟公安嚷,嚷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她说她儿子那天夜里一步都没出过门,是她亲眼看着的。公安问她咋知道,她说,那天后半夜她起来,看见她儿子那双皮鞋上全是酒窖里的糟泥,她怕人看见,蹲在灶屋刷了一宿,刷得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留……”
“说完了,她自个儿才回过味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跟杀猪一样。”
陆长福在旁边听得直咂嘴:“这老婆子,替儿子喊冤,喊到儿子坟头上去了。”
郝玉兰挑了三尺藏青布、二尺灯芯绒,何金枝按进价算给她。
“何大姐,你这……”
“给那俩孩子做的,我不挣这个钱。”
郝玉兰抱着布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王媒婆那个人,这两天在菜市场门口都抬不起头了。谁家闺女说亲,一听是她,扭头就走。人家说,她给杀人犯说媒,还替杀人犯拿工作服卡人家,这样的媒,谁敢让她说?”
……
元月四号,酒厂的小刘又来了。
这回他没夹公文包,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盒点心,进门先冲何金枝鞠了个躬。
“何大姐,厂长让我来的。上回的事,厂里对不住您。这是厂长自个儿掏钱买的,您别推。”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开春的劳保,夏装,一千二百套。厂长说了,还是交给何记做,料子厂里出,加工费一套三块二,定金照付。”
秀兰从后屋冲出来,一把把那张纸接了过去,从头念到尾,念完了,扭头看她妈,眼睛亮得吓人。
“妈,一千二百套!开春以后加工组的活,全有着落了!”
后门口,王小凤一嗓子喊进了东厢房:“姐妹们!开春有活了!一千二百套!”
东厢房里,十几台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儿停了一下,紧跟着,刘招娣的笑声从窗户里冒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何金枝把那两瓶酒推回给小刘。
“酒拿回去,替我谢谢老厂长。合同照上回那么写,样衣、验收、尾款,一条不能少。”
小刘点头哈腰地走了。
陆长福搓着手凑过来,压着嗓门:“媳妇,那酒……挺好的西凤……”
“你那肺,还想喝西凤?”何金枝白了他一眼,“想喝,等你开春复查完了,大夫点头,我给你买一瓶。”
陆长福嘿嘿笑着,缩回去擦柜台了。
晌午,冯二柱领着严知行进了城,男孩怀里抱着一兜枣糕,进门就往柜台上一搁。
“何奶奶,我姥姥蒸的。姥姥说,头一锅给何奶奶。”
何金枝掰了一块尝了尝:“甜。小秋呢?”
“在家,穿着兔子坎肩,不肯脱,睡觉都穿着。”严知行说着,自个儿先咧开嘴笑了,笑完了又赶紧抿上,扭头去看他舅。
冯二柱摸了摸他的脑袋:“笑吧,想笑就笑。”
秀兰从后屋出来,往男孩兜里塞了两块水果糖,又量了量他的脚,说是开春给他做双单鞋。
……
那天傍晚,何记快关门的时候,顾长河来了。
他没开卡车,是走着来的,身上还是那件旧棉袄,手里捏着一张纸,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大娘,陆叔。”
“长河?快进来,外头冷。”陆长福赶紧拉他。
顾长河把那张纸往柜台上一放。
是武装部的入伍通知书,上头盖着红章。
“元月五号,明儿一早,胡同口上车。”
陆长福拿起来看,看不懂,就盯着那个红章看,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明儿就走啊……”
“嗯。”顾长河说,“我娘身子不好,小川还小。我走了,家里……”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两只手在棉袄下摆上搓来搓去。
何金枝看着他。
十八岁,个头老高,晒得黢黑。
上辈子,他二十三岁那年腊月,开着卡车替工友顶了一个夜班,翻在了国道上。
这辈子,离那个腊月还有五年。
“长河,你放心走。”何金枝说,“你娘的药,我包了。小川往后放了学,就上我家吃饭,你陆叔天天给他留一碗。”
顾长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冲着何金枝和陆长福,结结实实鞠了一个躬。
他直起身子的时候,眼睛往后屋那边瞟了一眼。
后屋门帘子底下,露着一双布鞋,一动不动。
顾长河走了以后,那双布鞋才从门帘子后头挪出来。
秀兰手里捏着个针线笸箩,走到王小凤跟前,嗓门压得低低的。
“小凤,你男人……穿多大的鞋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