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大妈就一路小跑着冲进了何记百货,手里的菜篮子里还躺着两根没择的葱。
“金枝!你可得留神!人民路菜市场那个王媒婆,正跟人嚼你舌头呢!”
何金枝正往货架上摆肥皂,手都没停:“嚼啥?”
“说你提亲不成,记恨人家严厂长,挑唆冯家去公安局告他!”李大妈一拍大腿,“她还说,你一个卖布的老太太,咋知道人家酒窖的事?准是早就憋着坏!”
柜台跟前两个买火柴的媳妇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交了钱,扭头就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瞅了何金枝两眼。
王小凤从后门探进脑袋,袖子一撸:“何大姐,我去撕了她那张嘴!”
“撕啥撕?”何金枝把最后一块肥皂码齐,“人家嘴长在人家脸上,她爱咋说咋说。”
门帘一掀,孙老头一瘸一拐地进来取早饭,一进门就听明白了,把饭盒往柜台上一墩。
“酒窖那事儿,是我跟金枝说的!谁要问,让他上二纺厂门房找我!我看了二十年大门,城东城西那点事儿,我说一件,人家对一件!”
李大妈白了他一眼:“你还挺得意。”
“那可不。”孙老头把饭盒盖一掀,“今儿的饼,咋比昨儿的薄?”
陆长福在旁边擦柜台,擦着擦着凑过来,压着嗓门:“媳妇,你、你真没挑唆?”
何金枝扭头看他。
“我就问问……”陆长福的抹布在柜台上画圈,“你昨儿一宿没咋睡,我还当你心里有啥事……”
“我心里有事,是惦记那俩孩子的棉鞋。”何金枝把抹布从他手里抽走,“去,把秀兰叫来,看店。我去趟城西。”
……
城西派出所,一间小屋子,一张旧桌子。
周所长坐在桌子后头,旁边一个年轻公安拿着本子记。
“何大姐,坐。今儿请你来,就是把事儿问清楚,你别多心。”
“问吧。”
“你跟严德贵,啥关系?”
“没关系。他在三中送了我闺女一支钢笔,后来托王媒婆上门提亲,拎着一块手表。我闺女十九,在复读,我没答应,钢笔手表都退回去了。”
“那你去冯家庄,干啥?”
“他要娶我闺女,我当娘的,总得打听打听这人底细吧?”何金枝说,“城东二纺厂看大门的孙老头,在城东城西混了二十年,我去问他。他说严德贵前头媳妇三年前没的,说是冬天夜里喝多了下酒窖,冯家闹过,后来又不闹了。”
“我一听,前头媳妇没得不明不白,我能把闺女往这种人家送?我就去冯家庄问问。”
年轻公安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
“那个病历本,是谁给你的?”
“冯老太追到岔道口塞给我的。我不识字,回家让我闺女念了。念完了,第二天我带着闺女又去了一趟冯家庄,原样还给冯老太。”
“冯家去所里报案,是你让去的?”
“冯二柱问我,酒窖钥匙的事咋办,我说这话你别问我,该找公家就找公家。”何金枝说,“他问我跟不跟着去,我说不去,秀梅是你冯家的闺女。”
周所长看了她一会儿:“那严家后院,你去送包子……”
“那天我跟着拉煤的车去城西,路过严家后院,看见俩孩子大冷天光着脚劈柴,我给了俩包子。他奶奶拿烧火棍抽孩子,我拦了一下,就走了。家属院一排的人都看见了,郝玉兰拉着我说了几句话,你们问她就知道。”
“前两天我去城东派出所,问过小马同志,这种事归谁管。小马说归城西所。”
她把这几样一样一样摆完,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放。
“周所长,我说的这些,孙老头、冯老太、郝玉兰、小马,哪一句你们都能去对。”
周所长把本子拿过来,从头翻了一遍,翻完了,冲年轻公安点了点头。
……
屋门外头,走廊里吵吵嚷嚷的。
一个尖嗓门由远及近:“我是来作证的!我说的句句是实话!”
门一推,王媒婆让另一个公安领了进来,一件枣红棉袄绷在身上,耳朵上那对银耳环晃来晃去,一眼看见何金枝坐在里头,下巴一下子抬高了。
“哟,正好!周所长,就是她!”
周所长指了指旁边的长凳:“王大姐,你坐,有啥说啥。”
王媒婆屁股刚挨着凳子,嘴就跟开了闸一样。
“我是正经说媒的!严厂长托我上她家,彩礼两千,三转一响,还有一块上海牌手表,这条件,满城东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她倒好,表给我推回来,话说得那叫一个难听,说严家的门她闺女不进!”
“严厂长那是多体面的人?被她这么撅回来,心里能不憋屈?”
“可严厂长也没跟她一般见识啊!严厂长就跟我说了一句,成不了亲不要紧,八百套工作服的验收在他手里捏着呢,她赔得起那两千四百米布,就让她赔……”
年轻公安的笔停了。
周所长抬起头:“这话,严德贵亲口跟你说的?”
王媒婆张着嘴,后半句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扭头看何金枝,又扭头看周所长,那张抹了雪花膏的脸,一会儿一个样,五颜六色的。
“我、我是说……严厂长那是气话……”
“啥时候说的?在哪儿说的?”
“就……就去何家提亲前一天,在、在严家堂屋……”
年轻公安低头接着写,写得飞快。
何金枝坐在长凳上,看着王媒婆耳朵上那对银耳环,一下一下地晃。
王媒婆让她看得后脖颈发凉,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周所长,我、我家灶上还炖着肉……”
“坐下。”周所长说,“肉糊了,回头所里赔你一锅。”
……
从小屋出来,周所长把何金枝送到派出所门口。
“何大姐,你回吧。今儿的话,所里都记下了。”
何金枝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周所长,那俩孩子他奶奶,往后还能找上门去不?”
周所长往院子里那间屋看了一眼,把烟掐了。
“严老太今儿一大早就来了,在里屋坐着呢,说是来给儿子喊冤。”
“喊了一个钟头的冤,她自个儿说漏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