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德贵的手往腰上一捂。
捂完了,他自个儿也觉出这一下不对,又把手松开,扯了扯中山装的下摆,把那串钥匙遮住了。
“钥匙?我管着全厂的仓库,腰上挂几把钥匙稀奇吗?”他扭头冲台下大吼了起来,“同志们!我在酒厂干了十五年,厂里这几年挣的钱,哪一分不是我跑出来的?今儿一个让厂里清退的临时工,领着个乡下老婆子,就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前排几个车间主任互相看了看,有人张嘴想说话,又闭上了。
装卸班那个精瘦的小伙子在后头嘟囔了一句:“清退名单不就是他自个儿定的嘛。”
旁边的人赶紧拿胳膊肘拐他,他脖子一缩,可这句话前后好几排都听见了。
周所长把证件揣回兜里,走上前一步。
“严德贵,保管科的老孙头我们问过了。那天夜里,保管科那把钥匙锁在他抽屉里,他一宿没离开值班室。第二天一早发现人的时候,酒窖门是开着的,铜锁挂在门鼻上,一点都没坏。”
“那就是秀梅自个儿拿了我的钥匙!”
“她酒精过敏,终身禁酒,半夜拿你的钥匙下酒窖,干啥?”
严德贵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周所长冲身后的年轻公安点了点头。
那公安走过来,伸手就去摘他腰上那串钥匙。严德贵往后一躲,后腰撞在台沿上,金丝边眼镜歪到了一边。
“你们这是干啥!我是副厂长!我要找局里……”
“到了所里,你慢慢找。”
年轻公安把那串钥匙摘下来,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封了口。
严德贵让两个公安一左一右夹着往外走。走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他脚底下顿了顿,扭过头,眼睛直直地落在何金枝脸上。
镜片歪着,那双眼睛后头一点笑都没了。
“何金枝。”他咬着牙,“你行。”
何金枝坐在长条凳上,把棉袄的扣子从上往下扣了一遍。
“严厂长,路滑,慢着点走。”
礼堂门口的风灌进来,把严德贵后头那半句骂人的话吹散了。
……
人一带走,礼堂里炸了锅。
刚才扔瓜子皮那个小伙子拽着装卸班的汉子直嚷:“我就说嘛!那酒窖钥匙谁敢碰?我去年拿错一把,让他扣了半个月工钱!”
厂长让这一通吵醒了,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问旁边的人:“咋了?散会了?”
旁边的车间主任凑到他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老厂长手里的茶缸子一歪,茶水泼了一裤腿。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冲台下喊:“劳保!劳保照发!谁也别闹!”
前排那个胖大嫂已经把一件工作服夹在胳肢窝底下了,回头冲他嚷:“厂长,这身我先拿了,回头让俺家那口子来签字!”
何金枝站起来,冲秀兰使了个眼色:“包袱留下,八百套,让他们厂里按人头发。”
她走到冯老太跟前。
冯老太还抱着那个相框站在过道里,两条腿直打晃,冯二柱在旁边扶着她。
“大妹子,人公家带走了。孩子呢?”
冯老太一下子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周所长的袖子:“同志!我外孙!我外孙还在严家那个老婆子手里!”
周所长看了看表:“街道和妇联的同志我已经叫过去了。大娘,你是孩子的亲姥姥,一块儿去。”
何金枝抬脚要跟,顾长河从门口挤过来,压低了嗓门:“大娘,车我让我舅在外头等着。”
“你舅不赶着拉煤?”
“煤明儿拉也行。”顾长河说,“那男孩手背上那几道,是我先瞅见的。”
……
卡车往家属院开,冯二柱蹲在车斗里,两只手抱着脑袋。
颠了一路,他忽然抬起头,冲车斗前头的何金枝喊了一句:“何大姐,我外甥……他还认得我不?”
“认不认得,你今儿给他扛回家,往后天天让他认。”何金枝说。
冯二柱抹了一把脸,把冯老太往自个儿身边拢了拢,拿后背替她挡着风。
严家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家属院的媳妇们都从屋里出来了,端着饭碗的、抱着孩子的,站得远远的,伸着脖子往里瞅。
街道办一个戴蓝套袖的女干部站在院门口,嗓子都喊哑了:“大娘,您开开门,我们就是来看看孩子!”
院门里头,严老太的嗓门又尖又硬。
“看啥看!我儿子让你们抓了,还想来抢我孙子?这是严家的种!谁敢迈进这道门一步,我拿烧火棍敲断他的腿!”
冯老太冲到门口,拿巴掌拍门板,拍得“砰砰”响。
“姓严的!你开门!我是知行他姥姥!三年了,你连口热饭都不让孩子吃……”
“你个丧门星!你闺女死在我家,你冯家还有脸来!”
两个老太太隔着一道门板对骂,骂得满院子的人都缩着脖子。
周所长到了,一句话没多说,冲年轻公安一抬下巴。
年轻公安翻过矮墙,从里头把门闩拉开了。
严老太拎着烧火棍站在院子当中,看见穿警服的进了门,手里的棍子往身后一藏,嘴还硬着:“我教训自个儿孙子,犯哪条王法了?”
“教训?”系围裙的那个中年媳妇从人堆里站了出来,就是那天把何金枝拉到门后头的那个,“周所长,这俩孩子冬天夜里睡柴房,这一排谁不知道!今儿早上我还听见那男孩挨打,叫得我心口疼!”
她说完,自个儿先往后缩了缩,可人已经站出来了。
严老太拿烧火棍指着她:“郝玉兰!你男人还想不想在厂里干了?!”
“厂里,”郝玉兰咬着牙,“厂里也不是你严家的了!”
周所长绕过两个吵架的人,径直往后院走。
后院柴火垛旁边,那间低矮的柴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何金枝跟在后头,看见那扇门,心里一沉。
柴房门从里头插着。
门缝底下,露出半截破棉袄的袖子。
年轻公安伸手推了推,门里头传出来一个男孩的嗓门,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谁也别进来!”
“谁进来,我砍谁!”
门缝里,一把斧子的刃口,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