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罗斯抬眸望着立于尸血横流的战场之中的皇女,心下一阵惊涛骇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唯也。
她冷漠极端,自私残忍,血色是她最美的装饰,弑杀是她最热烈的盛开,尸骨是她最趁手的玩物。
那双眸子如罂粟一般令人甘愿被魅惑的麻痹神经,使人恐惧又痴迷无法自拔。
他不会看错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那是该死的心甘情愿的痴迷,甘心被奴役折磨的狂热的眼神。
他想,她应该会厌恶这些眼神吧。
因为冷漠如她,从来不屑于这些感情。
嘉德罗斯瞄了一眼她执剑的手,又低下头,本来是想看看她现在的状态,可不知不觉间竟然端详起了她的手。
五指冷白欣长,骨节分明,如温润的美玉,美感十足,想让人收藏起来。
嗯?
嘉德罗斯眼底泛起惊讶,甩了甩头,试图甩出脑海中奇奇怪怪的想法,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嘉德罗斯十分不习惯现在的自己。
从没有人,能够让他出现这样的情绪。
怀中的人儿存在感极强,即使处于昏迷状态,也掩不住自皮囊里泄露出的冷漠。
嘉德罗斯眸光微暗,心忽地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拂过唯也沉静的眉眼,随后抱起了她,轻轻的放在一旁的大树底下,托着她的头靠着树干。
他低着眸,动作小心的仿佛怕吵醒她。
此时耀芒星正逢春,而皇宫处于耀芒星风景最盛之处,春光明媚,微风不燥。
风,掀起唯也洁白的衣角,乌黑的发丝,她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面容都与这美好春景不符。
嘉德罗斯回头望去,笼罩在这旖旎春光下的宫廷,看似一片祥和,可那漆黑无光的角落里,却鲜血淋漓,令人作呕。
属于唯也的反叛,终于开始了。
她筹谋多年,蛰伏多时,等的就是这最成熟的时机。
但这只是她迈出的第一步。
在霖羽星里训练培养了许久的士兵们,踏破了耀芒星皇宫的宫门,以他们最快的速度杀穿了整座皇宫。
那些常年好吃懒做的皇宫卫士,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而唯也早就掌握了耀芒星大部分的兵力,占领皇宫,轻而易举。
制约了元老和大臣,扣押了将领和皇御卫,毁掉了皇宫里所有的防御。
一直被刻意封锁消息的耀皇,此时正在大殿中安静的坐着。
吱呀——
殿门生锈的枢轴转动,一束阳光趁机而入,倾撒了一片迷人的光辉。
唯也逆光而来,阳光肆无忌惮的裹挟她的身体,轻柔的描摹她的轮廓,整个人圣洁瑰丽,如堕神下凡。
“父皇,别来无恙。”
她语调低沉的问候,似压抑着以往以来所有阴暗的情绪。
“……你已经拥有资格了。”
耀皇沉重的呼出一口气,仿佛在责怪她的不懂事。
精明如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他掀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晦暗的看着唯也。
唯也神色自若,逆光而立,她是那么的耀眼,就像……
“呼……”
他再次,深呼出一口气。
“时至今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仿佛下定了决心,语气是那么的沉,那么的令人……厌恶。
“唯也啊……”
“行了。”
唯也冷漠的打断他,只一眼就看穿了他面皮下的真面目。
装腔作势。
他想跟她打感情牌,可她懒得跟他废话。
“父皇,你的这些话我都听腻了。”
唯也的指尖轻抚着衣角的流苏,眸底显出一丝不耐烦。
“只能用情感束缚我的你,真是可悲。”
她的眉梢挑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耀皇瞬间被激怒。
他大声呵斥:“唯也,你是皇女!”
“你迟早要继承我的位置,又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愤怒,充斥着他的双眸。
“谁说我是来逼宫的?”
唯也淡淡一句话,又让他一噎,憋的双颊通红。
“我只是,来算一笔旧账。”
沉冷如深渊里的巨兽低鸣一般,炸响在耀皇的耳旁。
“为一笔旧账,封锁我的消息数日,恐怕耀芒星现在也在你的掌控下了吧。”
耀皇还是有点了解她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看来,她的这笔账不会这么简单。
但,他想不出是什么能让她如此大动干戈。
阴冷的风,从她身后窜出,耀皇突感一阵颤栗。
可她的身后,明明是温暖的光……
“看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唯也的目光越发冰冷,仿佛潜藏着滔天的恨意。
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耀皇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始终以为,唯也只是心里不痛快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毕竟她之前如此张扬肆意,杀人放火什么恶事没有干过,仅仅逼宫,发生在她身上还真是不奇怪。
但他从未想过,这些都是她愿意让他们看到的表象。
她无恶不作,手段狠辣,为人冷血又嗜杀。
她罔顾人伦,草菅人命,冷漠的仿佛没有人性。
她性格古怪,阴晴不定,手起刀落间便可收割性命。
这样的她,无人不惧。
耀皇也曾疑心担忧他是否会引狼入室,引火自焚。
但经过他的一系列测试后,他便对唯也的忠心不曾怀疑了。
耀皇的眼神渐渐沉下去。
如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唯也的伪装能力。
他的女儿,骗起人来简直得心应手啊。
察觉到耀皇周身气势的变化,唯也知道,他反应过来了。
真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愚钝。
“父皇,你剑上的血,擦不掉。”
唯也向前几步,靠近高台的阶梯。
耀皇不自觉的伸手,握住了身侧的剑柄。
他眸色疑惑,细想之下,竟不能想出什么。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手染鲜血。
他已经不记得他杀过多少人了。
“唯也,我说过,在我面前,你大可直言不讳。”
唯也抬眸,迎上他不解却晦暗的双眼。
直言不讳?可笑,伴君如伴虎,她若真如此,恐怕早死几百回了。
所以她一直一直隐藏着真实的自己,伪装成他想要的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
但更可笑的是,她发现即使是真实的她,也确实冷血嗜杀。
仿佛从出生开始,冷漠就刻进她的骨子里,再也剔除不了。
唯也扬起下巴,用舌尖抵着上颚,眼底的讽意都要溢出来了。
她实在是太累了,她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她不装了。
“别装什么大度了,耀皇。”
“你怎么不在母亲面前装到底呢?”
轰隆——
惊雷四起,有什么嘭的一声在耀皇脑里炸开了。
他惊愕的张大嘴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竟然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
耀皇突然想到什么,语气低沉道:“你当时在哪里?”
“在你身后。”
唯也冷冷答道,她的眸色如月光下的静海,平静之下蕴藏着滔天的巨浪。
她的眼前仿佛再现过往。
“当你将剑刺入母亲的身体,当你以罪臣的名义不让我送葬,当你把我丢到魔域森林……!”
“一桩桩,一件件,我都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以血祭天!”
“这难道不算是我与你的旧账吗?”
“你控制我,剥夺我的权利,把我当做玩物,我都忍了。但你不允许我去祭拜,我忍不了。”
“父皇,我忍够了。”
她的声音罕见的急促而低沉,她压抑的诉说着埋藏在心底的恨,她的恨意凛冽而慑人。
猩红的眼尾,晕染了点点晶莹。
她仿佛沉浸在那个震荡心魂的雨夜,在血液的流淌中沉默的哭泣。
但她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冷漠的不似真人。
一身低调奢华的白金皇族服饰修饰着她的身段,衬的她干练沉稳,风度翩翩。
但此刻那双冰冷到极致的眸子,却搅起了暗涌波涛。
“哈哈哈哈……”
耀皇突然开始癫狂的大笑,笑着笑着眼角湿润了几分。
“原来啊……我身边最大的威胁,居然是我的女儿!”
他扶额苦笑,干涩的唇角扯出一抹嘲讽。
“你知道你母亲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吗?”
“她是背叛了神使的罪人!”
“如果她不死,我们所有人,包括耀芒星,都要为她的罪行付出代价!”
“神使手段狠辣,一旦她落入神使手中,必然会生不如死,我那么做,只是为了减轻她的痛苦啊。”
他目眦欲裂,神色痛苦。
“你以为我舍得,她可是我最爱的女人……”
“你只是为了自己。”
唯也眼神淡漠,毫不留情的戳穿了他的把戏。
都这时候了还在演戏,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可以用感情束缚她。
“你只不过是为了不被暴露,让母亲替你承受你应该承受的痛苦。”
“但你说的确实没错,她叛离了神使,祂们自然不会放过她。”
“但,她明明可以活下来。”
周围的空气再次凝固,唯也步调沉重的向前,眼神一寸一寸冰冷下来。
她懒得跟他浪费时间。
唯也手臂一挥,幻化出一把冰蓝的长剑。
她的余光瞥向窗外,今天,适逢母亲的祭日。
母亲,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祭品,你一定会喜欢。
再次把目光放在耀皇身上,唯也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
“你什么时候觉醒的元力?!”
“就这刚刚。”
唯也神色自若,显然不想多说。
但耀皇毕竟身经百战,自然能看出端倪。
这时耀皇才恐惧起来,联想到之前即使面对岩浆都不肯泄露一点儿马脚的她,他才意识到她对元力的掌握已经到了堪称恐怖的地步。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他的好女儿了。
“我精明了这么多年,竟然没能看透身边人……真是可笑啊。”
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那是你太轻敌了。”
唯也抬手将剑尖指向耀皇,声音如极寒之冰,眉眼间裹挟着凌冽的风雪。
“闹剧,也该结束了。”
她不加掩饰的宣战,看起来是那么的荒唐。
可无人有资格指责她,也无人能够阻止她想做什么。
耀皇站起来,手指颤抖的拔出了一直以来陪着自己所向披靡的长剑。
迎战他的继承人,被他一直轻视的女儿。
他早该知道,她的女儿,绝不可能甘于人下。
“哼。”
唯也微微侧身,持剑飞身一跃,她宛如突破束缚的冰鸟,伶俐又狡猾,一个旋身就刺向耀皇!
急剑利兵,随着兵器的碰撞,气氛开始燃烧,耀皇与唯也在高台上打的不可开交。
可唯也突然眉头一皱,神色讶异道:“你竟然,用了禁术?”
她避开耀皇的攻击,几步退向一旁,将冰剑悬在身前。
耀皇面色略微发白,显然有些虚弱。
与他交战的时候,唯也能清楚感受到,与她交战的耀皇,犹如一具空壳。
他的元力几乎没有,而他方才也只是凭着多年来积累的肉体力量才能接上她几招。
她的眸色渐渐凝重,心彻底冷了下来。
“……你竟然可以疯到这种地步。”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她曾经阅读过的一本古书,用秘术献祭自己与灵魂融为一体的元力给神灵,以谋求某些东西。
元力无比重要,它不仅代表着在凹凸世界生存下来的资格,而且它所孕育出的元力种子,更是灵魂的根本。
献祭元力,其根本就是禁术。
“那又怎样?能为神使献祭,是凡人的荣幸!
如果没有神使,耀芒星根本不会存活到现在,它只会在历史中沉沦,永远消失!”
耀皇的眼中迸发出一种无法言喻的疯狂和欲望。
“只有耀芒星存在,我才能享有如今的一切,直到死!”
“但是你!”
他突然瞪向唯也,咬牙切齿道。
“都是因为你!如果我当初能够狠下心来,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和你母亲一样,这么多年毫无长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哪怕是存亡大计,简直愚不可及……啊!”
耀皇惨叫一声捂住胳膊,随后体力不支瘫在了皇座上。
他胳膊上的衣衫被划破,手指缝中汩汩的流着血。
此刻他眼中划过一丝惊恐,瞳仁颤抖的看着唯也动作慵懒的收回了带血的剑。
“你话太多了。”
她缓步向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耀皇的心尖上。
“你没资格评价母亲。”
她一把扯起他的领口,动作粗鲁的将他甩下高台。
“啊!啊!”
砰砰砰几声,耀皇痛叫着滚下台阶,狼狈的伏倒在地。
干净整洁的耀金皇服沾满灰尘,整个人虚弱不堪,再不复往日的嚣张气焰。
“禁术也好,诡计也罢,失去了元力的你,没资格坐上这个位置了。”
“你曾经厌恶我的弱小无能,可如今风水轮流转,你活该。”
她俯身,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抬头。
“即使你现在是鼎盛时期,在我眼里,都不够看。”
“呵呵呵……”
耀皇冷冷的笑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反噬?”
唯也垂下眸,看来他时日无多了。
“不愧是我耀芒星最强大的皇女啊,你的确有资本说出这种话。”
“那么你现在要杀了我吗?你要背负弑父的罪名吗?”
“那你永远也别想坐上耀皇这个位置!”
耀皇干脆破罐子破摔,他得不到的,她唯也更别想得到!
“我说过,我对你那个位置没兴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
唯也根本不屑于他的威胁。
她的目的从来都不是皇位。
“你觉得我会像他们一样,让你活着体验生不如死吗?”
她似乎想到什么,低头靠近耀皇,出口的话如同恶魔低语。
“我才不会做那种愚蠢的事,我只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说着嫌恶的丢开耀皇,像扔垃圾一样。
她站起身,抬手放在耀皇面前,幻化出一块尖锐的冰锥,旋转蓄力。
她低下眸子,欣赏了一会儿人在面临死亡时那种绝望无助的眼神,锋利的夺命冰锥映射进耀皇的眸子,他的瞳孔颤抖,如临深渊。
“再见了,耀皇。”
话音落下,冰锥以破空之势刺入耀皇眉心!
“你是……恶魔!啊啊啊啊!!”
痛不欲生的惨叫振聋发聩,一代耀皇就此陨落 ,连带着唯也多年的忍辱负重,和她的满腔恨意,一同沉沦于无尽的地狱。
“多谢夸奖。”
唯也轻声道,冰冷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
她拿出手帕,慢条斯理的擦拭手指上沾染的温热血液。
她没再给一个眼神给耀皇,而是拂袖转身,眸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长腿跨步,决然离去。
……
嘉德罗斯身处记忆场地,观看完整段记忆,他许久都未回神。
直到唯也的影像穿过他的身体,他才悠悠回过神来。
记忆化作碎片,融入唯也的识海中。
恨,从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