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岩壁上,像有人拿铁锤往石头上钉钉子。赵凛蹲在凹处,背脊抵着冷霜,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湿透的防水袋。她的呼吸贴着他后颈,一阵滚烫一阵冰凉。
他刚把最后一块布条缠上左腕。雨水渗进伤口,火辣辣地胀。三天了,这伤没愈,反倒开始流黄水。他没管,转手去摸冷霜额头,烫得吓人。
她又开始说胡话。
“别碰箱子……妈,别碰……”她手指抽搐,指甲划过自己掌心,旧茧裂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汗往下滴。
赵凛皱眉,掰开她手掌看了眼。那茧子厚得像树皮,是常年握狙击枪磨出来的。现在裂成三瓣,边缘发白,明显脱水严重。
他低头翻出战术包,取出老式打火机。金属外壳早被海水泡得发乌,但他还是拧了一下。咔哒——火苗窜起,晃了两下没灭。
他把一块扁铁片架在火上,倒了半碗混着雨水的海水上去。水一热,盐粒慢慢析出,黏在铁片边缘。他用匕首刮下来,小心撒进另一个空药瓶里。
这是第三天给他自己补盐。今天,他决定先喂她。
冷霜突然猛地一挣,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她们骗我!她不在箱子里!”整个人往上冲,差点撞翻遮蔽所。
赵凛一把按住她肩膀,压低声音:“醒醒!你还在岛上!”
她瞪着眼,瞳孔散得厉害,嘴里还在念:“信号弹……绿色的……三短两长……军用频段……”
赵凛一顿。
这话不像幻觉。三短两长是紧急求救信号,绿光代表非战斗救援。这种编码只有特种部队和医疗运输队用。
可海上哪来的军用信号?
他没动,继续熬盐。铁片烧红了,盐末结成小疙瘩。他吹了吹,捏起一点塞进冷霜嘴里。她本能地抿了抿唇,咽下去一点。
半夜雨更大了。风卷着浪头拍上来,礁石底下全是水。赵凛靠着岩壁,耳朵竖着听外面动静。冷霜安静了些,但脉搏快得离谱。
他知道她撑不了多久。
第四天天没亮,他爬上了最高那块礁石。手里攥着一片从救生圈上拆下来的反光镜片。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晨光漏下来。
他举起镜片,来回扫海面。
一遍,两遍,三遍。
什么都没有。
远处灰蒙蒙一片,浪涌如墙。别说信号弹,连个漂浮物都没看见。
他跳下礁石,走回遮蔽所。冷霜睁着眼,正盯着他。
这次眼神不一样了。清亮,专注,没有一丝迷糊。
“你去了多久?”她声音哑,但字字清晰。
“二十分钟。”赵凛坐下,“没看到你说的东西。”
“你站的位置太低。”她说,“东南方向,凌晨五点十七分,绿色闪光,持续四秒,间隔七秒再闪一次。重复三次后消失。”
赵凛眯眼:“你怎么知道时间?”
“我醒了三个小时。”她抬手指太阳,“影子角度,加上心跳计时。”
赵凛沉默。普通人早烧糊涂了,她还能靠心跳算时间。
他想起她说过,她母亲服役时负责战地通讯,专门培训信号识别。
这事,可能不是幻觉。
“如果真有信号,我们得走。”他说,“但这筏子不好做,枯树得砍,绳子得绑牢。”
“我能动。”她撑着要坐起来,肩部绷带渗出血。
赵凛伸手拦她:“你现在站起来都会摔。”
“那就让我躺着搬木头。”她盯着他,“你背我进林子的时候说过,听我的条件是找到没人、没埋伏就撤。现在我没说要进林子,我说的是——出海。”
赵凛看着她。
她没退让。
“你信我吗?”她问。
他没回答,起身走向岸边。那里有几根被潮水冲上来的枯树干,粗的能当主梁,细的可以做横撑。
他抽出战术刀,开始锯第一根。
冷霜爬过来帮忙。她力气不大,但稳。扶住树干不让它滚,一边还用牙齿咬断藤蔓。指甲崩了一角,她没停。
中午前,木筏骨架搭好了。赵凛用救生圈残骸垫底增加浮力,再拿绳索一圈圈缠紧。最后铺上防水袋和碎布,勉强能躺两个人。
冷霜坐在边上,喘得厉害。她解下腰间那条银色链子,绑在一根直树枝顶端,插进筏子前端缝隙里。
“链子含磁性合金,能感应地磁。”她说,“指向东南。”
赵凛点头,没多问。他检查了一遍所有固定点,确认不会散架,才扶她上筏。
她躺中间,他用藤蔓把她腰部捆在主架上。她没反抗,任他绑。
“你也绑自己。”她说。
他扯了截战术绳,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绕过筏尾木桩打了死结。
退潮了。礁盘露出水面,滑得像涂了油。他推着木筏往深水走,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旧伤撕裂,血顺着裤管流。
冷霜看见了,想坐起来。
“别动。”他咬牙,“再动我就把你嘴堵上。”
她闭嘴,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木筏终于浮起来。他跳上去,拿起一根削尖的树枝当桨,用力一撑,离岸。
风从背后吹过来。浪不大,但稳。木筏摇了几下,朝东南方向漂去。
冷霜仰面躺着,忽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个指节侧面的小孔还在,结了黑痂。
“你说坐标是假是真都不知道。”她轻声说,“但如果信号是真的呢?如果她真的在等我?”
赵凛没回头。
“那你准备好了吗?”她又问,“要是见了她,你打算怎么办?”
他划桨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冷霜没再说话。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她脖子后的银链上。金属反射出一抹暗红,像晒久的血渍。
赵凛看了一眼,记住了。
他低头看怀里防水袋,里面装着染血的急救包编号、摩斯密码纸条,还有那块从毒箱上掰下的金属残片。坐标写在沙地上时他就记熟了,但还是忍不住拿出来核对。
经纬度没错。
东一百一十八,北十九点六。
正是东南方向。
他抬头望向前方海面。天边仍阴沉,但光线在云缝里穿行,像是某种预兆。
冷霜忽然抬手抓住他手腕。
他停下桨。
她盯着远处,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我咬你那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