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凛的指尖还卡在战术手套边缘,血顺着指缝往地面滴。那滩血已经不再扩散,边缘发暗,像一块被踩进水泥里的红布。他喉咙里有股铁锈味,分不清是血还是烟熏的残渣。后颈的刺痛一阵阵往上爬,像是有人拿针在敲他的骨头。
他眨了眨眼,视野裂成两半。左边看到的是通风管出口,黑洞洞的口子;右边却浮现出一张脸——冷霜,嘴唇动着,声音听不见。他知道那是芯片在作祟,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留下的毒饵。
“不是程序……”他咬牙,左手猛地掐进左腕旧疤,疼得瞳孔一缩。真实感回来了。他喘了口气,手哆嗦着摸向胸口口袋,那里还塞着半张复印件。纸角已经被血浸透,但他不能松手。这是唯一的证据。
头顶传来轻微刮擦声,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动静。很轻,但节奏稳定。是他教她的爬行方式——三指抓边,脚掌贴壁,匀速推进。
她回来了。
赵凛把复印件攥紧,手臂微微抬起,又落下去。力气像沙漏里的水,一滴不剩。
冷霜落地时没发出一点声音。她贴墙滑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炸毁的配电箱、烧焦的尸体、散落的弹壳。她的视线最后停在赵凛身上。他仰躺着,作战服前襟全是血,右手还搭在胸口,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护什么东西。
她没上前。
指甲划过掌心老茧,一道、两道。这是她最紧绷时的习惯。她盯着赵凛的脸,低声叫:“猎鹰。”
他眼皮颤了颤,睁了一条缝。
“银链……打开……”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
冷霜皱眉。这话不像求救,倒像某种指令。她蹲下,匕首从袖口滑出,刀尖抵住赵凛咽喉。
“你早知道我会来?”她声音冷得能结冰,“还是说,你现在说的话,都是他们让你说的?”
赵凛没动,只是嘴唇又动了动:“链坠……扣在内侧……”
冷霜没收回刀。她用空着的手探向自己腰间那条银链——母亲留下的唯一东西。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个纪念品。她捏住链坠,用力一掰。
咔。
背面弹开一个小夹层,里面藏着一张折叠极小的照片。她展开,瞳孔骤然收紧。
照片上是个年轻士兵,浑身是血,被人背在背上。救他的人穿着医疗队制服,背影熟悉得让她心口发堵。
那是她母亲。
而那个被背着的伤员,正是赵凛。
记忆轰地炸开。三年前北线医疗站爆炸案,母亲参与抢救一名重伤特工,回来后整整三天没合眼。她说那人是从火场里硬生生把五名医护人员背出来的,自己却被塌下来的钢梁砸中脊椎。当时她只记得代号:夜枭之眼。
原来不是代号。
是命。
冷霜的手抖了一下。匕首离赵凛脖子远了半寸。
“你……当年就见过我母亲?”她问。
赵凛艰难点头:“她救了我……也救了陈昊的妹妹。那天……我们三个都在手术室。”他喘了口气,“你妈妈……最后跟我说,‘替我看着这孩子’。”
冷霜猛地抬头:“什么孩子?”
“你。”他说完,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
她愣住了。
追查三年,她以为是在找杀害母亲的凶手。可真相却是,母亲拼死救下的那个人,如今正躺在她刀下,奄奄一息。
她缓缓收起匕首,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
“那你为什么不说?”她声音哑了,“从第一次见面,你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赵凛闭了会儿眼:“说了……你会信吗?一个刚出任务就满身谎言的男人,告诉你他欠你妈一条命?”他苦笑,“而且……我也怕。”
“怕什么?”
“怕你恨我。”他睁开眼,直视她,“因为你母亲死后,我没找到真凶。我错了判断,让线索断了。三年,我一直在赎罪。”
冷霜怔住。
她忽然想起货轮上那一枪。他扑过来挡在她前面,毫不犹豫。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在乎。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就像三年前,冲进火场救人一样。
她慢慢坐下来,背靠墙壁,离他不远不近。U盘还握在手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所以……‘夜枭之眼’到底是什么?”她问。
赵凛深吸一口气:“是我们小队的内部称号。只有执行过最高级别救援任务的人才能拥有。你母亲签字认可的。”他抬手,轻轻摩挲右眉骨那道疤,“这伤,就是那次任务留下的。她亲手给我缝的。”
冷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将照片递还给他。
赵凛摇头:“留着吧。它本来就是你的。”
冷霜没再推辞。她把照片折好,放进作战服内袋,紧贴心脏的位置。
屋子里安静下来。远处警笛声已经远去,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残破的电线噼啪作响。
赵凛想撑起身,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冷霜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角落,翻出急救包。她撕开绷带,动作利落给他重新包扎左肩。血还在渗,但她没说话,只是压得更紧了些。
“芯片……还在你锁骨上。”她忽然说。
赵凛抬手摸了摸,果然,那枚金属齿轮还贴在那里,冰凉一片。
“拔掉它,可能会死。”他说,“也可能……什么都留不下。”
冷霜盯着那枚芯片,眼神变了。她从急救包里取出镊子,又翻出一小瓶酒精。
“那就赌一把。”她说,“反正我们俩,谁也没活到今天靠运气。”
赵凛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和你妈……真像。”
她顿了顿,没回应,只把酒精倒在棉球上。
“准备好了告诉我。”她说。
赵凛闭上眼,深呼吸三次,然后点头:“现在。”
冷霜下手极快,镊子夹住芯片边缘,猛地一扯。
赵凛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他双手死死抠住地面,指节泛白。
几秒后,他瘫回去,大口喘气。
“感觉怎么样?”冷霜问。
赵凛试着动了动手指,又抬了抬腿。“还能动。”他咧嘴,“看来没变成废人。”
冷霜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胸口一紧。
不是伤口。
是心口深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什么牵着拉了一下。她下意识捂住左胸。
赵凛也在这时抬手按住同一位置。
两人对视。
“你也……”冷霜问。
赵凛点头:“刚才那一下,像是同步的。”
冷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赵凛。那种痛不是错觉,也不是巧合。它来得突然,却带着某种熟悉的频率,像是心跳之外,另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他们之间来回震颤。
她忽然想到什么,翻开急救包,取出听诊器。她将听筒分别贴在自己和赵凛的左胸。
静。
然后,两个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起初错乱,一个快些,一个慢些。
可十秒后,节奏开始趋同。
咚、咚、咚。
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力度。
冷霜摘下听诊器,眼神震动。
“我们……被设计成这样?”她喃喃。
赵凛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的裂缝:“也许从三年前就开始了。母亲救我们,子弹穿过同样的轨迹,伤在同一个位置……现在连痛,都是一样的。”
冷霜没说话。她把听诊器收好,从背包里拿出监听设备,开始组装天线。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赵凛说,“等他们再打电话。”
冷霜点头,把耳机插上,调频。屏幕亮起,波形图开始跳动。
赵凛默默撕下衣袖,缠住还在渗血的手腕。他抬头看了眼通风管,又看向冷霜的侧脸。
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落在她高马尾的发梢上,闪了一下。
冷霜忽然抬手,按住左胸。
赵凛也同时抬手。
痛感再次袭来,比刚才更清晰。
像是某种信号,正在体内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