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大亮。
总统府偏厅的落地窗帘拉开一半,清晨浅淡的日光漫进来,冲淡昨夜台灯留下来的沉暗。昨夜那只紫铃花烟斗依旧搁在茶几上,依旧没有点燃。一份厚厚的行动简报摊开在桌面,纸页上印满数字:查封的公司、冻结的账户、抓捕人员统计,洋洋洒洒,是一场无可辩驳的胜利。
吴敏丹指尖轻轻拂过简报的纸面,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辉煌的战果上。
窗外庭院,几株紫铃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吴奈腊坐在对面,一夜未曾合眼,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他方才听完现场传回的全部复盘汇报,码头的枪响、吴唐倒地的经过、三国同步清剿的进展,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
“全部落定了。”吴奈腊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夜熬出来的沙哑,“吴唐的版图,实物、产业、账面资产,尽数拔除。阿猿、老实鬼已经收押,潮田帮主干瓦解。”
吴敏丹缓缓点头,却没有半分得胜的快意。
“貌文那边呢。”
“人平安。”吴奈腊答道,“全程作为诱捕饵,身份没有被吴唐临死前的供述波及。卷宗已经做了隔离处理,龙息时期的旧案,那些容易掀起风波的边角,暂时封存归档。国防部没有受到冲击,各条在外的线人,也都安然无恙。”
目的达成了。昨夜偏厅之内权衡推演的风险,全部避开。
可空气里依旧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重量。
吴敏丹拿起那支紫铃花烟斗,在掌心慢慢摩挲。
“代价是什么,我们心里清楚。”他说得很轻,听不出自责,也听不出辩解,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法庭审判,罪证公开,本该是正道。可有些时候,正道走不通。一旦吴唐站上被告席,无数真假纠缠的旧账会被搅动,动摇的不只是几个人,是整套防务布局。”
“所以我们选择了另一条路。”吴奈腊接话,“没有命令,没有笔录,只有现场的分寸。”
“分寸。”吴敏丹重复一遍这两个字,微微苦笑,“分寸二字,最是凶险。一旦开了先例,往后,就会有人不断拿‘大局’当做借口。”
他心里明白,今夜这件事,像一粒沉在水底的石子,表面波澜不惊,却不代表彻底消失。只要有一个知情人愿意把真相摊开,掀起的风浪,未必会比吴唐活着受审更小。
“现场,都有谁完整看见了全过程。”吴敏丹问道。
“不少外勤士兵听见枪声,可混乱之下,多数人看不清细节。真正从头到尾看清:吴唐负伤、掉落沟中、举手投降、之后遭到射击的人,寥寥无几。”吴奈腊顿了顿,“其中一个,是阿强。”
听到这个名字,吴敏丹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个M国潜伏进去的卧底。”
“是。他是自己人,说话可信,距离又足够近,全部看在眼里。同时,他手里还握着阿勇惨死异国荒坡的实情。两份秘密,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吴奈腊说道,“他现在在联合指挥部接受例行隔离问询。第七处已经安排人盯着,但人心,是锁不住的卷宗。要不要跟老国王说...?”
房间安静片刻,只有窗外风吹紫铃花枝的沙沙声响。
“不能一直用谎言掩饰谎言。”吴敏丹语气平静却决绝,“那样,错就会越叠越多。我们不能再踏出下一步越界。”
“那如果阿强选择揭发。”
“那就等着那一天到来。”吴敏丹把烟斗放回茶几,“做出选择的是我们,就要承担选择之后所有的后果。大捷的简报可以对外公布,但我们自己,不能骗自己这是完美的胜利。”
桌面上的行动简报光鲜夺目,写满功绩。可这份功绩的底色,沾染了程序被舍弃的阴影。
“貌文那边状态如何。”吴敏丹再问。
“人没有问题,只是情绪很低沉。”吴奈腊说,“他只完成交给他的诱捕任务,事先并不知晓我们昨夜的考量。昨夜码头,他亲眼目睹吴唐被击毙。昔日龙息的学生死在滩头,他心里过不去。”
“让他休息一段时间。”吴敏丹缓缓说道,“忘基寺那边,可以给他安排一段短期禅修。远离卷宗,远离审讯,让他自己消化。他是正直的人,这件事对他,也是一重折磨。”
谈话到此差不多结束。
吴奈腊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望向茶几上摊开的简报。
外界很快就会铺天盖地报道这场跨境扫黑大捷。民众会看见罪犯覆灭,赃物起获,大快人心。不会有人知道总统府这间偏厅,昨夜一场关于取舍的密谈,也不会知道码头滩涂之上,那一段被喧嚣警笛吞没的真相。
光鲜的战果摆在明处,沉重的代价,留在少数人的心底。
走出偏厅,阳光落在长廊地砖上。庭院里紫铃花开得繁盛,花香淡淡漫开,却洗不掉这一桩大局之下留下的晦暗。
与此同时,联合临时指挥部讯问室。
阿强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面前摆着纸笔。问询人员按照流程,让他写下码头事件全部所见所闻。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荒坡上阿勇无声的坟,青石沟中吴唐高举过头顶投降的双手,随后雨点般落下的枪声,潮水漫开的血色,一幕幕在脑海反复盘旋。
写,或是不写。
这一道选择题,落到了他的手上。
第三天下午他自由了。
颂英来接他:“我们去接阿勇。”他们运送阿勇下了飞机,现场有很多人,包括了Y国的左手、小王等人。
M国仪仗队肃立,国旗覆身,储君温纳亲自到场,他们一起来接英雄回家,英雄的弟弟已经被国家安排好。
他家的门楣上有个特制金狮勋章。
墓地是专门埋葬英烈的照日山。
阿勇的墓在一棵松树旁,颂英望向墓碑,擦了擦眼睛,转头握了握阿强的手:“有些事不一定非要白色的才好,你做得很对,归队吧。”阿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只回了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