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惊鸿一瞥留下的印象,是惊恐的、破碎的、被绝望笼罩的。
而现在,在午后的自然光下,他第一次平静地、从容地,正视这个叫张芸的女人。
他不得不承认,玉容浆的效果,比他预估的更好。
不,不止是玉容浆。她本身底子就极好——五官比例、皮肤质地、骨相轮廓,都称得上优越。
只是之前被长期的劳累、营养不良、睡眠不足导致了她脸部暗黄,有斑点,还有黑眼圈,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很差,像一件蒙尘的瓷器。
现在灰尘被擦去,瓷胎上的釉光便自然透了出来。
而这种“恢复”,又和少女的青涩不同,她的眉眼间有岁月沉淀的温婉,有一种经历过风雨后不自知的从容,还有成熟妇人的知性美。
磊磊眼尖,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何子为。
“何叔叔!”小家伙立刻松开妈妈的手,噔噔噔跑过来,仰着小脸,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画,“叔叔你看!我画的!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叔叔,这个是磊磊!”
何子为低头看去,画纸上是典型的儿童画,三个火柴人,中间矮的那个牵着两边高的。
线条歪歪扭扭,涂色也涂出了框,但他能看出来,那个高个子的火柴人穿着蓝色衣服,戴着眼镜.....是的,磊磊给他画了一副眼镜,虽然他不戴眼镜。
“画得很好。”何子为接过画,认真地看了看,“为什么给叔叔画眼镜?”
“因为叔叔看书!”磊磊理直气壮,“看书的人都戴眼镜!老师说的!”
何子为沉默了一下,把画递还给他:“磊磊说得对。好好收着。”
“嗯!”磊磊把画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自己的小书包。
张芸这才走过来。她看着儿子与何子为互动的画面,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一丝更淡的、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何先生。”她轻声打招呼,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好巧。”
“嗯。”何子为点头,“刚办完事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刻意回避:“张姐最近气色不错。”
张芸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是因夸赞还是因想起了什么:“多亏了何先生的药膏……真的很管用。小薇说那叫玉容浆?我用了都好几天了,同事都说我好像变了个人……”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效果好就行。”何子为说,“那瓶用完了可以跟我说,我那还有。”
“谢谢何先生。”张芸抬眼看他,眼中是真诚的感激,“真的很谢谢你。”
磊磊在一旁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奶声奶气:“妈妈,我想请何叔叔吃冰淇淋!上次你答应我的,表现好就请我吃冰淇淋!”
张芸有些为难地看了何子为一眼:“何先生要出门吗?这孩子就是嘴馋……”
何子为本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忽然改了主意。
“刚办完事,还没吃饭。”他说,“前面路口有家甜品店,我请磊磊吃冰淇淋吧。”
磊磊立刻欢呼起来,张芸有些意外,想推辞,何子为已经迈步往外走了。
张芸也只好牵着磊磊,跟了上去。
初秋午后的阳光很好,不烈,带着一点慵懒的暖意。
何子为走在前面半步,脚步不快。
磊磊被妈妈牵着手,却总想往前跑,小短腿迈得飞快,像一只急于探索世界的小企鹅。
“磊磊慢点。”张芸轻声叮嘱。
“妈妈快看!那只狗好大!”
路边趴着一只慵懒的金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磊磊蹲在不远处,既兴奋又不敢靠太近,小脸上写满了“想去摸又害怕”的纠结。
金毛抬眼看了看这个小人儿,没有动,尾巴继续扫着。
张芸走过去,蹲下身,握住磊磊的手,轻轻放在金毛的背上。
“要轻轻的,像摸小猫一样。”
磊磊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金毛的毛。金毛舒服地眯起眼,尾巴摇得更欢了。
“妈妈!它在摇尾巴!它喜欢我!”
张芸笑起来。那笑容很轻,却从眼角眉梢一直漾到嘴角,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何子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金毛的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着磊磊直笑:“这狗平时脾气大得很,今天倒是难得。小朋友有缘分呐。”
磊磊恋恋不舍地告别金毛,三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个路口时,张芸忽然开口说:“昨天夜里,我遇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何子为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
“嗯。遇到什么事了?”
张芸讲得很慢,语气平铺直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凌晨下班回家,巷子里遇到三个混混。拦着我不让走……我很害怕。后来有个人出现了,戴着面罩,让我先跑。我就跑了,拼命跑。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她顿了顿。
“我不敢回头看。我……很没用。”
何子为没有转头看她。
“你做的对。”他说,“那种情况下,跑是最正确的选择。留下只会让他分心。”
张芸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可是万一他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何子为沉默了一下。
“他不会出事。”他说。
张芸抬起头,看着他。
何子为依然没有转头,语气如常,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敢一个人面对三个混混,还敢让你先跑的人,不会那么容易被放倒。”
张芸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也是。”她轻声说,“他一定很厉害。”
“嗯。”何子为说。
磊磊在前面回头喊:“妈妈!何叔叔!你们走好慢!”
张芸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