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江城,街道上行人稀少,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多数店铺早已拉下卷帘门,霓虹招牌熄灭,只剩零星几盏路灯苟延残喘。
何子为走过了好几条街,才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处,看见一块还亮着的灯箱——白底红字,“柳州正宗螺蛳粉”,边角已经卷边,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一桌客人。
是一个喝多了趴在桌上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空啤酒瓶。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低头用手机看剧,听到门响才抬头。
“吃点什么?”
何子为看了看墙上的菜单“来一碗锅烧螺蛳粉,多点辣。”
“好嘞。”
老板动作麻利,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粉就端了上来。
酸笋的浓郁、螺蛳汤的鲜香、炸腐竹的焦脆,还有那铺了整整一层的黄金锅烧肉。
何子为拿起筷子,这一刻他不是血煞老祖,只是一个饿极了的凡人。
第一口汤入喉,暖意从胃里化开,顺着经络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眯起眼睛,感受着这具肉身最原始的满足。
然而,这种满足只持续了两分钟。
“哐——!”
店门被一脚踢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刺耳的巨响。
趴在桌上睡觉的中年男人一个激灵坐直,看清来人后,立刻抓起外套,低着头快步溜了出去。
何子为没有抬头,专注地捞着碗里的粉。
“老李头,生意不错嘛!”为首的是个剃着青皮、脖子上纹着一只歪歪扭扭蝎子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嘴里叼着烟,眼神往店里一扫,“这大半夜的还有客人,流水得有一两千吧?”
老板放下手机,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但还是赔着笑:“蝎子哥,您说笑了,小本生意,哪有什么流水…您看这都凌晨了,就这一两个客人…”
“少他妈废话!”蝎子身后一个染着黄毛的跟班上前一步,手掌拍在柜台上,啪的一声,“这个月保护费,三千。赶紧的。”
老板脸色一白:“蝎子哥,上个月不是才涨到两千吗?怎么又……”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蝎子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物价都涨了,保护费能不涨?再说了,你这破店能开到现在,还不是全靠哥几个罩着?真当这地段没人眼红?”
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
何子为依然没有抬头。粉还剩半碗,锅烧肉还剩三片。他夹起一片,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蝎子的目光扫过店里,落在唯一没走的客人身上。他眯起眼,打量了几秒——一个穿着普通、脸色略显苍白的男人,独自吃着粉,仿佛对身后的一切充耳不闻。
“哟,这位哥们挺淡定啊。”蝎子似笑非笑,走到何子为桌边,“兄弟,这粉好吃吗?”
何子为没有回答。
黄毛跟班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妈的,我们蝎子哥问你话呢,聋了?”
黄毛见何子为还是不搭话,恼羞成怒,反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啪!”
碗跳了起来,落下,倾倒。半碗红油浓汤混着雪白的米粉,哗啦啦洒了一桌,那几片仅剩的锅烧肉滚落在油腻的桌面上,沾满了辣椒和葱花。
黄毛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哟,不好意思,手滑了!”
蝎子和另一个混混也跟着笑起来。
何子为看着桌上那滩狼藉,放下筷子。
老板连忙跑过来,不敢对混混说什么,只对着何子为连连道歉:“客人,对不起,对不起!我给您重新做一碗,不要钱,您稍等……”
他一边说,一边用抹布慌忙地擦拭桌面,动作里有压抑不住的卑微和恐惧。
何子为抬起头,看了老板一眼。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手指被洗碗水泡得发白起皮,围裙上有洗不掉的油渍。
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习惯性的忍耐——就像被生活反复捶打后,只剩下了顺从。
何子为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不多时,老板又煮了碗新的粉出来。
蝎子看着何子为那无趣的脸,也不再停留,懒洋洋的声音说道:“老李头,三千,明天我来拿。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三人大摇大摆推门而出,走了。
看见三人离去,老板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继续刷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