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特家的宅邸坐落在英格兰北部一片荒芜的沼泽地边缘。
房子很大，但住的人很少，回音在走廊里走了很久才能碰到一扇门。
西奥多对母亲的记忆很淡。
他只记得她很瘦，手指很长，冬天的时候总是凉的。
再后来她死了。
葬礼那天下了雨，西奥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黑色的棺木被放进土里。
父亲站在最前面，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之后父亲变得更沉默了，他们之间也很少说话。
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姐妹，只有纯血贵族之间繁琐的宴会。
西奥多的童年就是这样度过的。
他第一次看到艾薇·陈是在分院仪式上。
那天礼堂里的蜡烛悬在半空，麦格教授展开羊皮纸，一个一个地喊名字。
“艾薇·陈。”
一个黑发女孩从队伍里走出来。
帽子沉默了几秒，喊出了“斯莱特林”。
西奥多看着她的脸，愣了一下。
她长得和自己有点像。
后来，布雷斯坐到西奥多旁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西奥多，你该不会有个失散多年的亲戚吧？陈怎么跟你这么像？”
“……”
西奥多没有接话。
他不是没查过。
诺特家族的家谱他翻得很仔细，从诺特家族最早的分支开始，一直翻到他父亲这一代。
没有任何记录显示诺特家有过一个女儿。
西奥多合上书，把它放回原处。
人的长相本来就是组合有限的几种模子，碰上了也不奇怪。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
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了，暗红色的炭块在灰烬中缓慢地呼吸。
诺特先生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瘦，手指很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
那是西奥多的母亲。
诺特先生记得那天。
她刚生完孩子，虚弱地躺在床上。
诺特先生站在床尾，看着助产士把两个皱巴巴的婴儿抱到婴儿床上。
其中一个婴儿的肩胛骨下方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的印记。
诺特家的诅咒，他知道。
如果生下女儿，只要她还活着，母亲就会在三年内缓慢衰弱，最终走向死亡。
他以为只要把女儿送走，只要她不在这个家里活着，诅咒就不会生效。
那天夜里，诺特先生偷偷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女婴走出了宅邸。
北方的夜风很冷，他用一条羊毛毯裹住她，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把婴儿放在一片山沟边的草丛里。
诺特先生站起身看了她一会，攥紧拳头，转身离开。
然而妻子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诺特先生开始慌了。
他已经把女儿送走了，她应该已经饿死在山沟了。可妻子的身体告诉他：她没有死。
他开始找她，把魔法界所有可能的收容地点都查了一遍——没有。
那个女婴像被夜色吞没了一样。
他到艾薇十一岁前都没有找到她。
而西奥多的母亲没有撑过第四年。
她死的那天，诺特先生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疲惫。
诺特先生不知道她是否看穿了他。
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西奥多。这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十一年。
直到他在国王十字车站看到了那个女孩。
“父亲？”
西奥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冷而平淡。
诺特先生转过头。西奥多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手里拉着行李箱。
“走吧。”诺特先生说。
他伸手接过西奥多的箱子，转身朝出口走去。
……
宅邸的门在他们面前打开。
“晚餐七点。”他对家养小精灵说完，转身走进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诺特先生站在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一堆旧文件下面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婴儿床，里面躺着两个婴儿。
诺特先生盯着其中一个婴儿看了一会，然后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闭上眼睛。
只是一张相似的脸而已。
再等等。
等他确认了再说。
……
诺特先生从书房出来时，已经是深夜。
走廊里没有点灯，月光从高处那扇窄窗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光。
西奥多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餐厅方向。
书房的门没有锁。
西奥多推开门，侧身进去。
桌上放着几封羊皮纸信件，边角用铜尺压着。他扫了一眼，视线最后落在桌沿的一张照片上。
西奥多把它拿了起来。
照片里是一张旧式的婴儿床，深色木栏，铺着白色的亚麻床单。两个婴儿并排躺在里面，都裹在浅灰色的襁褓里。
两个。
一模一样的襁褓，几乎一样大小，脑袋挨得很近，小手互相搭着。
西奥多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其中一个婴儿是他自己。
那另一个呢？
他小的时候在诺特家那本厚得能压死猫的家族相册里见过自己刚出生时的样子，同样的婴儿床，同样的角度，母亲曾用魔杖给那本相册里的每张照片都加了一点光。
但那张照片里只有他一个。
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
这不对。
西奥多迅速把书房恢复成原样，转身离开。
另一个婴儿是谁？
为什么母亲会抱着两个婴儿拍下这张照片？
又为什么父亲要在深夜独自看它？
西奥多想起艾薇·陈的脸。
黑头发，浅色眼睛，安静地坐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炉火旁，不声不响地翻书。
布雷斯说：“你俩是不是失散多年的亲戚？”
他当时觉得荒唐。
现在，他又不那么确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