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第一次见到艾薇的时候三岁。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父母带他去郊外玩。车子开进一条山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突然,父亲猛地踩了刹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怎么了?”母亲问。
陈屿趴在车窗边,看见父亲蹲在路边的草丛旁,朝母亲招了招手。
母亲也下了车。
陈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人们的神情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紧张。
草丛里躺着一个婴儿,一动不动,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母亲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婴儿裹了起来。
“快开车,最近的医院在哪?”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陈屿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父母进进出出,打了一通又一通电话。
后来陈屿才知道,他们是在找警察,问有没有谁家丢了孩子。
没有。
没有人来找她。
婴儿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陈屿跟着父母去看过她几次。
出院那天,母亲把她抱在怀里,父亲在办领养手续。
陈屿站在旁边,踮起脚尖想去看那个小婴儿,母亲配合着蹲了下来。
“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好?”父亲问。
母亲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医院外面的墙上长满了常春藤,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像一层层绿色的波浪。
“叫Ivy吧,”母亲说,“常春藤,寓意是坚韧、生命力顽强。”
陈屿觉得Ivy这个名字很好听。
他伸手碰了一下妹妹的脸。
软软的。
“我叫陈屿。”他对她说,“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
……
艾薇小时候不爱哭。
陈屿听过邻居家的孩子整天嚎啕大哭,尖锐的哭声穿过墙壁钻进耳朵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但艾薇不是这样,她饿了就盯着人看,困了就闭上眼睛。
陈屿觉得这个妹妹怪好玩的。
他会故意把玩具藏起来,看她会不会找他帮忙。还会故意在她面前做鬼脸,或者突然伸手捏一她下,在她皱起眉头的时候又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陈屿,你别老欺负妹妹。”母亲经常这样教育他。
“我没有!我在跟她玩!”
“你管那叫玩?”
“当然了!”
“……”
艾薇到了上学的年纪,陈竹和单梅把她送进了和自己同一所小学。
她每天背着书包出门,放学又背着书包回来,路上从来不和同龄的孩子一起走。
有一天下午,陈屿放学后注意到校门口的大树旁围了一圈人,都在抬头往上看。
一棵老梧桐树,树冠茂密得遮住了半边天空。树杈上卡着一只小猫,正一声一声地哀叫,声音又细又抖。
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拿竹竿去捅,想把小猫弄下来,但越捅猫越往上缩。
艾薇站在人群边缘,仰头看着那只猫,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陈屿正想喊她,下一秒就看见艾薇消失在了原地。
他愣了一下,猛地抬头。
艾薇正坐在那根最高的树杈上,离地至少三层楼高,两只手死死抱着树干,脸色煞白。
“哇啊啊!”
“她怎么上去的?”
“妖、妖怪!”
孩子们尖叫着四散跑开,树底下转眼只剩陈屿一个人。
艾薇趴在树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上去的,也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搂着树干。
陈屿没有犹豫,冲到了树下。
“艾薇!别动!我上来接你!”
他抱住树干开始往上爬。
树皮粗糙,枝杈交错,他手脚并用地往上攀,一边爬一边喊:“别往下看!闭上眼睛就行了!”
艾薇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哥……”
“我在!你别动!我马上到!”
他快要够到艾薇的时候,脚下那根树枝发出一声尖锐的断裂声。
陈屿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往下坠。艾薇伸手去抓他,却被坠落的惯性带得两个人一起从树枝上摔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陈屿感觉后背撞上了一堆硬邦邦的石头,紧接着胸口一沉,艾薇摔在他身上。
剧痛从脊椎和肋骨同时传上来,他眼前黑了将近两秒钟,才重新看清东西。
艾薇趴在他胸口,额角擦破了皮,血和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哥……哥……”
“在呢。”陈屿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摔傻了没有?”
她用力摇了摇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校服前襟上。
那天晚上,父母带他们去看了医生。
陈屿后背一片青紫,肋骨没断但疼了好几天;艾薇情况好很多,只是被吓得不轻。
但从那以后,同学们都开始躲着她。
“她是个怪物。”
“那天她直接就飞到树上去了,嗖的一下。”
“我不想跟她坐一起。”
“她是不是会什么邪术?”
陈屿知道这些话,因为他在校门口等艾薇的时候,听到过不止一次。
他拳头攥得死紧,但那些小孩子说完就跑了,他没法一个一个揪回来。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客厅里,把艾薇叫了过去。
“你想不想学武术?”
艾薇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陈竹的教学方式很简单:不教花架子,只教怎么在挨打之前先让对方倒下。
艾薇学得也很快。
陈屿偶尔从窗户往外看,总能看到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对着沙袋一次次挥拳,汗水把后颈的碎发黏成一缕一缕的。
后来学校发生了一件事。
那件事其实很简单。两个男生把艾薇堵在操场角落,其中一个扯着她的书包带子,说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会飞。
艾薇低着头没说话,那个男生更来劲了,伸手去推她肩膀。
突然,艾薇抬手扣住他手腕,往反方向一拧。男生惨叫出声,整个人被她带得弯下腰来。
他旁边那个男生见状吓得直接跑掉了。
那是艾薇第一次动用“暴力”解决问题。
那之后,学校里再也没人敢当着艾薇的面说什么怪话。
但也仅此而已。
在同龄人的眼里,只不过是从“怪胎”变成了“不好惹的怪胎”。
对于这一点,艾薇总说没事,反正她也不想要朋友,还说朋友是很麻烦的东西。
陈屿知道她在嘴硬。
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怎么可能不了解她?
所以当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最让陈屿高兴的不是什么“魔法世界真存在”,而是艾薇终于可以不再被当成异类了。
那天晚上,陈屿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阵呆。
那个从三岁开始就跟在他身后、摔倒了也不哭的小丫头,这回是要去一个他连门都摸不着的地方了。
哎……
艾薇,到了那边,可别忘了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