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班的节奏是紧绷的。
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早操,八点上课,中午十二点吃饭,下午两点继续,晚上还有自习或者案例分析。一天到晚,时间安排得密不透风,连上厕所都得掐着点。
这天中午,林铮刚下完射击课,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九二式手枪后坐力不小,一上午打了两百多发,右肩抵枪托的位置红了一片,碰一下火辣辣地疼。他跟着人群往食堂走,赵铁柱在旁边揉着肩膀骂骂咧咧:这哪是培训,这是要命。我当年在特警队,也没这么折腾过。
你当年在特警队,不是天天这么练?周明远推推眼镜,额头上一层汗。
那不一样,那时候年轻,现在老了。赵铁柱叹气,老了,零件不行了。
林铮没说话,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里只想着食堂今天有没有红烧肉。上周三吃过一回,肥瘦相间,入口即化,他记到现在。
省厅培训基地的食堂很大,能同时容纳两百人。四十八个学员只占了一小角,其余是基地的工作人员、教员、还有一些来开会的外单位人员。打饭的窗口排了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
林铮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个穿白大褂的食堂帮厨,后面是周明远。他探头看了看今天的菜:土豆烧牛肉、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没有红烧肉,但有牛肉,也行。
就在这时,队伍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你他妈眼瞎啊!
声音很大,像炸雷,整个食堂都安静了一瞬。林铮抬头看过去,打饭窗口最左侧,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正指着窗口里的女服务员骂。那男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一股子机油味,像是基地后勤修理工。
我排了这么半天,你给我打这么点?喂猫呢?男人嗓门洪亮,手里的不锈钢餐盘一声砸在窗口台面上。
女服务员二十出头,脸涨得通红,怯生生地解释:师傅,每份菜都是定量的,后面还有人……
定量?定量个屁!男人打断她,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天天吃香的喝辣的,给我们干活的人就吃这点?老子天天修水管、修电路,累得像条狗,就吃两片牛肉?
他说着,竟然从兜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地拍在台面上。那螺丝刀有半尺长,尖头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食堂里瞬间炸了锅。
排队的学员往后退,有人喊,有人掏手机要报警。女服务员吓得往后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个食堂师傅从后厨探出头,但没人敢上前。
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谁也别想吃!男人抓起螺丝刀,指着窗口,脸涨得紫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林铮把餐盘往周明远手里一塞:帮我拿着。
林铮!你干什么?周明远急了。
派出所的活儿。林铮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没跑,步伐很稳,像平时巡逻那样。他绕到队伍前面,在距离那男人约莫两米的地方停下,没靠太近,也没站在他正对面,而是稍微侧着身,这是个既不会刺激对方,又能随时反应的位置。
师傅,林铮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是警察。有什么事儿,咱慢慢说,别吓着人家小姑娘。
男人转过头,看见林铮年轻的面孔,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警察?小屁孩警察,滚远点!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
有关系。林铮没动,您手里那玩意儿,尖头朝外,已经涉嫌威胁他人安全。我要是不管,待会儿所里来人,您就得换个地方吃饭了。那地方,饭可没这么好吃。
男人瞪着他,握着螺丝刀的手紧了紧:你吓唬我?
不是吓唬,是提醒。林铮的语气很平,像在调解一起邻里纠纷,您看,您修水管修电路,是技术活儿,基地离不开您。可您要是因为两片牛肉,把自己送进派出所,值不值?档案里记一笔,以后评优、涨工资、孩子上学,都受影响。您有孩子吧?
男人眼神闪了一下。
我儿子,明年中考。他声音低了一点,但还在硬撑,我天天累得要死,就想让他吃口好的,我自己连口肉都吃不上,我……
我懂。林铮点点头,您不是冲这姑娘,您是冲这口气。觉得干活多,拿得少,心里憋屈,对吧?
男人没说话,但肩膀垮了一点。
但您想想,这姑娘就是个打饭的,菜不是她定的,量不是她舀的。您冲她发火,她除了哭,啥也解决不了。您真要有意见,吃完饭,我陪您去找后勤处领导,咱把事儿说清楚,行不?
男人盯着林铮,手里的螺丝刀垂了一点。
您是警察,您会帮我?
林铮说,但您得先把那玩意儿放下。您不放下,我没法帮您,我只能抓您。您选哪个?
空气凝固了几秒。
食堂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这两个人。
男人的目光在林铮脸上转了几圈,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后,他长叹一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手里的螺丝刀一声掉在台面上。
我……我就是心里憋得慌。他蹲下去,双手抱住头,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家里老婆病了,孩子要交补课费,我……我连买包烟的钱都没有……
林铮上前一步,弯腰捡起螺丝刀,递给旁边已经赶来的食堂管理员。然后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餐巾纸,递给那男人。
擦擦脸。大老爷们,哭不丢人,但得把事儿解决。
男人接过纸,抹了把脸,眼眶通红。
这时,高队长和沈悦从食堂门口走进来。高队长身后跟着两个基地保安,但看见场面已经控制住了,他抬手示意保安别动。
沈悦站在高队长身侧,看着蹲在地上的林铮和那男人,眼神复杂。
怎么回事?高队长问。
食堂管理员赶紧汇报:高队长,是咱们基地的老刘,后勤维修工,三个月没发工资,家里困难,一时冲动……
没伤人,没造成损失。林铮站起来,高队,我建议先别惊动派出所,让他把饭吃了,下午我陪他去后勤处,把工资的事儿问问清楚。要是真困难,所里……所里我帮他想想办法。
高队长看了看林铮,又看了看还在抹眼泪的老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你先处理。
他转身走了,保安也跟着散了。食堂里的人渐渐恢复秩序,但看林铮的眼神都变了。
林铮把老刘扶起来,带他到一张空桌前坐下,把自己的餐盘推过去:吃吧,牛肉归你,我吃青菜就行。
老刘捧着餐盘,手直抖,眼泪又下来了:警察同志,我……我对不住你……
没什么对不住的。林铮在他对面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但您记住,以后再憋屈,别抄家伙。抄家伙,有理也变没理。您儿子明年中考,您想让他考个好学校,您得给他做个榜样,不是给他留个案底。
老刘使劲点头,埋头吃饭,吃得狼吞虎咽。
周明远和赵铁柱端着餐盘过来,坐在旁边。赵铁柱冲林铮竖大拇指:兄弟,刚才那几下,漂亮。我赵铁柱在刑侦队,抓过不少持刀歹徒,但像你这样,几句话让人把刀放下,我是真服。
不是刀,是螺丝刀。林铮夹了块西兰花,而且他不是歹徒,就是个被生活逼急了的老百姓。你把他按倒,简单;让他自己把家伙放下,难。我在派出所,天天干的就是这个。
周明远推推眼镜:心理学上,这叫去情绪化沟通。先认同对方情绪,再转移矛盾焦点,最后给出解决方案。林铮,你天生就是干调解的料。
什么心理学,林铮嚼着饭,就是别把人逼到墙角。老百姓要的是个台阶,你给台阶,他就下来。你不给,他就跳墙。
正说着,面前多了一瓶水。
林铮抬头,沈悦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加糖的,普通的。
给你的。她把水放在林铮面前,语气平淡,下午去后勤处,我跟你一起。
林铮一愣:沈助教,这事儿……
后勤处归我管。沈悦打断他,学员管不了,但我管得了。三个月不发工资,基地后勤有问题,我早该查。
她顿了顿,看着林铮,声音低了一点:刚才,你做得对。很多人看见螺丝刀,第一反应是扑上去制服你。但你选择了最慢、最麻烦、也最稳妥的办法。我爸说,好警察不是最能打的,是最能让老百姓放下刀的。你做到了。
这是沈悦第一次当面夸他。
林铮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常温的,有点涩,但解渴。
沈助教,您过奖了。我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好。沈悦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后在食堂,别总盯着红烧肉。牛肉也长肉。
林铮呛了一下,水差点喷出来。
沈悦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绷住,转身走了。马尾辫在食堂的日光灯下一甩,消失在门口。
赵铁柱用胳膊肘猛撞林铮:看见没有?沈助教笑了!我在这培训一个月,头一回见她笑!
她没笑。林铮低头扒饭。
笑了!就一下,但我看见了!赵铁柱压低声音,林铮,你小子有福了。沈助教这冰山,让你给焐化了。
吃饭吧。林铮把一块牛肉夹到赵铁柱碗里,堵上嘴。
下午,林铮和沈悦去了后勤处。一查才知道,老刘的工资被财务科一个干事挪用了,拿去炒股,亏了。沈悦当场拍了桌子,一个电话打到基地主任那里,半小时后,老刘三个月的工资补上了,那个干事也被停职调查。
老刘千恩万谢,非要给林铮塞一条红塔山。林铮没要,让他给孩子买套复习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