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击考核安排在周四下午。
省厅培训基地的射击馆是新建的,挑高很高,吸音墙铺得严严实实,枪声在里面闷闷的,像被棉花包住了。馆内恒温,二十一度,但林铮一进去,还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火药味,混合着枪油、金属和皮革的气息,让他精神一振。
考核内容是应用射击。不是打固定靶,是模拟实战场景:从掩体后出发,十五米外有三个钢板靶,两个圆形靶,还有一个摇摆的匪徒人质靶。要求七秒内完成,首发命中,不能误伤人质,总成绩按时间和环数综合排名。
学员们排队验枪。高队长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秒表,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悦坐在记录台后面,面前摆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偶尔抬头看一眼队列。
林铮!
轮到他了。林铮上前,从助教手里接过一把九二式训练手枪。他习惯性地退下弹匣,检查枪膛,拉动套筒,感受复进簧的力度。枪是旧的,套筒边缘有磨损,握把上的防滑纹被磨得发亮。
他皱了皱眉。
有问题?验枪的助教问。
没有。林铮把弹匣装上,没多说。
他走到出发点,深吸一口气。高队长举起秒表:准备——
等等。
记录台后面传来声音。沈悦站了起来,走到林铮面前,伸出手:枪给我。
林铮一愣。
沈助教,这……高队长也愣了。
这把枪复进簧老化了,套筒回弹不到位,容易卡壳。沈悦从林铮手里拿过枪,动作干脆,昨天维护记录我看过,这把枪打了三千多发,该换簧了。用这把枪考核,不是考射击,是考运气。
她转身走到枪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最下层的一个抽屉,取出一把手枪。那枪看起来和其他训练枪没什么两样,但握把上贴了一块小小的蓝色防滑贴,枪管擦得锃亮,像新的一样。
用这个。她把枪递给林铮。
林铮接过来,入手就感觉不一样。枪身比刚才那把轻了约莫半两,握把的弧度贴合掌心,扳机行程短,回弹清脆。他再次验枪,拉动套筒,手感顺滑得像抹了黄油。
谢谢沈助教。
别谢我。沈悦已经转身往回走,声音飘过来,我只是不想你输了以后,赖在枪上。
高队长看看沈悦,又看看林铮,眼神有点意味深长,但也没说什么,举起秒表:各就各位——准备——开始!
林铮冲出掩体。
第一个钢板靶在左前方,他侧身出枪,的一声,钢板靶应声倒下。他脚步没停,向右前方移动,第二个圆形靶出现,他单手持枪,三点一线,,十环。
第三个靶是摇摆的匪徒人质靶,匪徒和人质重叠在一起,只有零点几秒的空档能看清。林铮没有急着开枪,他等靶子摆到最左侧时,匪徒的头部刚好从人质身后露出来——
匪徒靶倒下,人质靶完好。
最后两个靶子在右侧,林铮一个滑步过去,连续两枪,,全部命中。
高队长按下秒表:五点四秒。
报靶员从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全部命中,无脱靶,无误伤,有效成绩。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五点四秒,全场最快,而且零失误。赵铁柱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林铮!
林铮退下弹匣,清空枪膛,把枪还给沈悦。沈悦接过去,没看他,只是在记录本上写了个数字,但林铮注意到,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下一组!高队长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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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结束,成绩贴在了射击馆门口的公告栏上。
林铮第一,赵铁柱第二,周明远第三。沈悦从馆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经过林铮身边时,把一张纸塞进了他手里。
你的射击动作分析。她说完就走了,没停留。
林铮低头看,纸上打印着他在考核中的连续抓拍照片,每一张下面都有手写的批注:
出枪角度偏左两度,影响首发速度。
第二步跨度过大,重心起伏零点三秒,可优化。
最后一组,呼吸控制极佳,值得保持。
字迹清秀,和水瓶上那两个字一样。
周明远凑过来看,推推眼镜:嚯,沈助教给你开小灶啊?我们怎么没有动作分析?
可能我问题多。林铮把纸折好,塞进作训服口袋。
得了吧,赵铁柱也凑过来,大嗓门嗡嗡的,我第二,她就给了我一个,连评语都没有。你小子,是不是给沈助教灌了什么迷魂汤?
林铮没接话,只是看着沈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纸边有点硌手。
……
晚上是自由活动,有些学员去健身房加练,有些去图书馆啃书。林铮没去,他独自回到射击馆,跟管理员打了招呼,在空靶位上练空枪。
他按照沈悦批注的,调整出枪角度,缩小步幅,反复练习拔枪、瞄准、击发的动作。没有实弹,只有咔哒咔哒的空枪击发声,在空旷的馆里回响。
练了约莫四十分钟,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手肘再沉下去一点。
是沈悦。她没穿外套,只着衬衫,袖子挽着,手里拿着一瓶水——和那天早上那瓶一样,瓶身上凝着水珠。
林铮照做,把右手肘往下压了半寸。
对。这样击发时枪身上跳的幅度会减小,第二发恢复瞄准更快。沈悦走到他身侧,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你白天五点四秒的成绩,还能提。提到五秒以内,你就达到部里比武的标准了。
沈助教,您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林铮忽然问。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沈悦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她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咽下去,才说:因为你像我哥。
林铮转头看她。
我哥也是警校毕业的,也是派出所出身,也是天天琢磨现场细节。沈悦看着远处的靶纸,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比我大五岁,以前总带我去靶场,教我打枪。后来他调去缉毒,三年前出任务,没回来。
林铮没说话。他想起父亲,想起那枚贴身收着的警号。
你爸是林建国,我知道。我爸是沈厅长,你也知道。沈悦转过头,看着他,我们俩身上都背着东西。你背着英雄的儿子,我背着厅长的女儿。他们看着我们,不是看我们这个人,是看我们是不是配得上那个名字。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水瓶递给他:给你。加了盐的,别又跑吐。
林铮接过来,水很凉,瓶身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沈助教,您哥……叫什么名字?
沈毅。沈悦说,坚毅的毅。
他厉害吗?
比你厉害。沈悦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但他没你稳。他太急,总想证明自己,结果把自己证明没了。你不一样,你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我爸说你这样好,能走远。
林铮握着水瓶,沉默了一会儿:我爸以前说,警察这行,跑得快不如跑得远。我记住了。
所以你记住,沈悦转过身,往馆外走,马尾辫在灯光下一甩,那把枪是我哥的。他出任务前留在枪柜里的,我保养了三年。今天给你用,是因为我不想它烂在抽屉里。它该响的时候,就得响。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铮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又抬头看向枪柜的方向。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把枪手感那么好,为什么握把上贴着一块蓝色的防滑贴——那是她哥的习惯,是她哥留下的痕迹。
他把水瓶贴身收好,举起空枪,再次瞄准靶心。
咔哒。
击发声清脆,像一声遥远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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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已经晚上十点。赵铁柱在擦鞋,周明远在看书,另一个室友已经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