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铮到城西派出所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他调解过七起邻里纠纷,送过三个走失老人回家,帮群众找过两回猫,一回狗。最惊险的一次,是帮一个老太太把卡在阳台防盗窗上的孙子救下来——那孩子八岁,胖乎乎的,卡在五楼防盗窗里哭得撕心裂肺。林铮顺着消防梯爬上去,托着孩子屁股往上顶,坚持了二十分钟,直到消防队赶来。
孩子救下来了,林铮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警服被防盗窗的铁条刮破了好几道口子。
张师傅给他递了根烟,林铮摆手说不会。张师傅自己点上,深吸一口:派出所就这活儿,百分之九十是鸡毛蒜皮,百分之九是哭笑不得,剩下百分之一,才是你想的那种大案子。
林铮笑了笑,把破了的警服脱下来叠好:张师傅,我觉得鸡毛蒜皮里也练人。上周那个走丢的老太太,要不是我记得她念叨过豆腐摊,还真找不着她儿子。
你小子记性好,心也细。张师傅吐了个烟圈,但抓贼破案跟找老太太不一样,那得靠经验,靠眼力。你还嫩,慢慢来。
林铮没说话,把警服放进更衣柜,换上备用的。他知道张师傅说得对,但他也急。急着想干出点名堂,急着想让父亲那枚警号在自己身上重新亮起来。
……
这天早上,老周黑着脸进了会议室。
幸福小区又出事了。他把一沓材料摔在桌上,昨晚到现在,三号楼、五号楼、七号楼,三户被盗。加上上周的两起,一共五起了。都是白天作案,门锁没坏,家里被翻得底朝天,丢的全是现金、金首饰,值钱的电子产品一个没动。
张师傅凑过去看:技术开锁?
法医鉴定了,是锡纸开锁,老手。老周拧着眉头,刑警队那边手里压着个绑架案,抽不出人。分局意思,让咱们派出所先摸排,有线索再移交。
会议室里一阵唉声叹气。派出所的民警,巡逻防控、人口管理、纠纷调解,样样都得干,但真要破这种系列盗窃案,人手和经验都捉襟见肘。
周所,林铮站起来,让我试试吧。
老周抬眼看他:
我跟着张师傅,再带两个辅警,先把现场走一遍。林铮声音很稳,我在警校的时候,刑侦专业课成绩还行。这五起案子都在咱们辖区,作案时间、手法一致,明显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团伙。他们既然在幸福小区连着干了五起,说明对小区很熟悉,或者踩点踩得很死。只要找到规律,就能咬住。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老战友的影子。最后他摆摆手:行。张师傅,你带小林。给你们三天,三天没进展,我就得硬着头皮去分局求援了。
……
幸福小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十二栋楼,没电梯,没物业,连个正经的大门都没有。外来人员随便进,监控探头一共六个,还坏了两个。
林铮和张师傅先到三号楼受害者家里。住户姓王,是个退休教师,老两口攒了一辈子的积蓄,藏在床垫底下的两万块钱和一副金镯子全没了。王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王老头气得直哆嗦:光天化日的,锁好好的,人进来跟回自己家一样!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林铮安慰了几句,戴上手套开始勘查。
房子不大,六十来平米,两室一厅。门锁确实没撬痕,窗户都关着,阳台防盗窗完好。林铮蹲在地上,从卧室门口到客厅,一寸一寸地看。地板是普通瓷砖,上面有很多杂乱的脚印,但分不清是受害者的还是小偷的。
别费劲了。张师傅站在门口,这种老小区,人来人往,脚印早破坏了。等法医来提取指纹吧。
林铮没吭声,继续看。他爬到床底下,打着手电照了一圈,又爬起来看门锁。锁芯是普通的A级锁,锡纸开锁确实能开。他盯着锁芯看了很久,突然问:王大爷,您这锁用了几年了?
五六年了吧,一直没换。
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敲您家门?比如查水表的、送快递的、收废品的?
王老头想了想:前天有个收废品的,说是小区统一回收旧电器,我把他打发走了。哦对了,他往我门边上贴了张小广告,我撕了扔垃圾桶了。
林铮眼睛一亮,跑到楼道里看。垃圾桶在楼梯拐角,早被清空了。他又回到王老头家门口,蹲下来盯着门框旁边的墙壁。
那面墙是白灰墙,年久失修,上面有很多划痕和小广告撕掉后的胶印。林铮凑得很近,几乎把脸贴上去。看了足足两分钟,他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对着墙上一块不起眼的污渍拍照。
张师傅,您看。他把手机递过去。
张师傅凑过来,眯着眼看:这不就是块脏印子吗?
不是。林铮指着照片,您仔细看,是个三角形,用铅笔画的,很浅。我刚才在五楼那户受害者门口也看到一个,位置一样,都在门框右侧,离地一米二左右。
张师傅一愣:还真是……
还有七号楼那户,我打电话问了,受害者说门口最近被人用粉笔划了一道,她以为是小孩乱画,没在意。林铮站起身,张师傅,这不是巧合。是踩点标记。小偷先标记,再下手。
张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拍了下大腿:你小子,眼睛是鹰眼睛啊!
……
接下来两天,林铮把幸福小区十二栋楼走了个遍。
他带着一个辅警,挨家挨户问,重点看门框和墙壁。果然,除了已经被盗的五户,还有三户人家门口也有同样的三角形铅笔印。林铮让这三户立刻换了锁,又在楼道里贴了警示通知。
同时,他调取了小区仅有的四个完好监控过去十天的录像,坐在派出所的电脑前一帧一帧地看。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林铮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
张师傅!周所!你们来看!
老周和张师傅披着衣服跑过来。林铮指着屏幕:三天前,下午两点十七分,三号楼单元门口。这个人,穿蓝色外卖服,戴帽子,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空箱子。他进了单元门,五分钟后出来,箱子还是空的。
送外卖的?
问题就在这。林铮调出另一段画面,同一天,下午两点十五分,小区东门口的监控。这个人是从小区外面走进来的,手里就拎着那个空箱子。他没有骑电动车,没有保温箱,而且——林铮放大画面,他进三号楼的时候,按门铃了吗?没有。他直接推门进去的。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右手在门框边做了一个动作。
林铮把那段视频慢放。画面里,那个穿外卖服的男人走出单元门,右手自然下垂,在门框右侧迅速划了一下,然后低头离开。
他在做标记!老周一拍桌子。
林铮点头,我查了,那天三号楼没有外卖订单。而且我联系了几家外卖平台,这个时间段,这个片区没有派单记录。这个人是冒充外卖员踩点,穿外卖服是为了不引人注意。
能看清脸吗?
正脸没有,侧脸模糊。林铮摇头,但他有个特征——走路外八字,右脚有点拖。而且,他左手腕上有个纹身,像是蝎子。
老周立刻拍板:把截图发分局,比对前科人员数据库。同时,安排便衣在幸福小区蹲守。小林,你小子可以啊,这都能让你挖出来!
……
第三天下午,林铮主动申请蹲守。
他换了便装,坐在五号楼对面小卖部门口,假装玩手机,眼睛盯着楼道口。张师傅在七号楼,另外两个辅警在三号楼和九号楼。
下午三点,太阳正毒。
林铮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师傅发来的消息:有情况。七号楼单元门口,蓝色外卖服,空箱子,外八字。
林铮浑身一紧,手指飞快打字:别动,盯死他。我绕过去。
他绕到七号楼后面,从另一侧包抄。刚到拐角,就看见那个蓝色身影正从单元门里出来,右手在门框边迅速划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小区东门走。
林铮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到了东门,他没有出去,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林铮保持距离,跟在后面。
小巷尽头是个死胡同,堆满了废品和旧家具。那人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铮来不及躲,两人目光对上了。
那人愣了半秒,扔下箱子就跑。
警察!站住!林铮拔腿就追。
那人对地形极熟,七拐八拐,穿过两个院子,翻过一堵矮墙。林铮紧追不舍,跳过矮墙的时候,膝盖在墙上磕了一下,疼得钻心,但他没停。
追了三条街,那人跑进一个正在拆迁的工地,到处都是瓦砾和脚手架。他以为能甩掉林铮,钻进了半塌的工棚。
林铮喘着粗气跟进去,工棚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霉味。他刚踏进去一步,左侧突然传来风声——那人抄起一根木棍砸了过来。
林铮本能地抬手格挡,木棍砸在小臂上,火辣辣地疼。他顺势抓住木棍,往怀里一带,右膝猛顶对方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林铮反手一拧,将他按倒在地,膝盖顶住后腰,掏出手铐铐上。
你跑什么?林铮喘着气问。
你……你他妈谁啊?
城西派出所,林铮。林铮把他拽起来,走吧,回去聊聊那五户人家的事。
……
审讯在分局进行。嫌疑人叫刘三,三十八岁,有三次盗窃前科,专门在老旧小区用锡纸开锁入室盗窃。
他一开始嘴硬,什么都不认。但林铮早有准备——他在刘三租住的地下室里搜出了锡纸开锁工具、三套不同公司的外卖服,以及还没来得及出手的金首饰。 victims 的辨认也板上钉钉。
刘三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交代了五起案子,还供出了两个同伙。原来他们在全市三个区流窜作案,专挑没物业、没监控的老小区,踩点就用铅笔三角形标记,表示这家有钱、白天没人、好下手。
案子破了,连带破获了另外七起积案,涉案金额三十多万。
老周在派出所里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看见没?我手下的小林,警校刚毕业,半个月就抓了条大鱼!
分局的通报表扬下来那天,林铮正在所里写材料。老周把通报拍在他桌上:小林,局长在大会上点名夸你了。说你心思细、腿勤、敢拼命,是个好苗子。
林铮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他独自坐在值班室里,掏出父亲的警号,放在台灯下。
爸,我破了个案子。五起入室盗窃,连带七起积案。您以前总说,破案没有捷径,就是现场、现场、还是现场。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警号。
爸,我会继续干。干到穿上那件白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