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得很,警校操场上,一千多号人穿着藏蓝色的作训服,站得笔直。
林铮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正站在主席台上念发言稿。稿子是他昨晚熬到凌晨两点写的,通篇都是为人民服务这些词。他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第三排角落——那里本该坐着他的父亲林建国。
父亲答应过他的,说今天一定请假来参加毕业典礼。
林铮心里有点空,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他念完最后一句,台下掌声雷动。校长给他颁完证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你爸是我们市局的老刑警,虎父无犬子,到了岗位上好好干。
谢谢校长。林铮敬了个标准的礼。
下台的时候,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打来的。
林铮心里一下,手指有点抖。他走到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回拨过去。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母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铮子,你在哪儿?
妈,我刚开完毕业典礼。我爸呢?他不是说今天——
你爸没了。
林铮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拉响了防空警报。他扶着树干,指甲抠进粗糙的树皮里:妈,你说什么?
你爸……昨天夜里出任务,抓一个毒贩,那人有枪。你爸为了掩护队友,胸口中了三枪……抢救了一晚上,没抢救过来。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铮子,你回来吧,见最后一面。
电话挂了。
林铮站在梧桐树下,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优秀毕业生的证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他想起上个月回家,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等你毕业,爸送你一副手铐当礼物。不是真的抓你,是提醒你,戴上这玩意儿,一辈子都得对得起良心。
那时候父亲笑得眼角堆起皱纹,两鬓白了不少,但腰板挺得笔直,像杆枪。
林铮把证书塞进裤兜,大步往校门口走。他走得很快,后来开始跑。藏蓝色的作训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一边跑一边掉眼泪,但咬着牙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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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里冷气开得很足。
林铮见到父亲的时候,尸体已经整理过了。林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的弹孔被遮住了,但林铮知道那下面有三个血窟窿。
母亲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一夜白头。她看见林铮进来,站起来想抱他,却腿一软差点摔倒。林铮扶住母亲,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哭出声,就是浑身发抖。
你爸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别告诉铮子,他明天毕业典礼母亲摸着林铮的脸,他怕影响你。
林铮跪在父亲的灵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很晚才回家,身上带着烟味和汗味。他想起高考填志愿,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破天荒喝了半斤白酒,红着眼说:当警察苦,但当警察值。
他想起父亲警服上那枚闪闪发光的警号,想起父亲总说:铮子,你记住,警察这行,白衬衣不是谁都能穿的。那得是真干出成绩、立了大功的人,组织上才会给你发。爸这辈子是没指望了,爸就盼着你有一天能穿上。
白衬衣。高级警官的白衬衫。
林铮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他在心里说:爸,我一定穿上那件白衬衫。一定。
……
葬礼办得很隆重。市局领导都来了,厅长亲自献了花圈。林铮站在灵堂一侧,看着来来往往穿警服的人,看着他们胸前的警号和肩上的警衔。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有人说你爸是英雄。
林铮一一点头致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极致反而木了。
处理完后事,已经是一周后。
林铮被分配到城西派出所。报到那天,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警服,肩章上是一杠一星,三级警司。所长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胖乎乎的,见着林铮就叹气:你爸是我老战友,当年我们一起进的刑警队。没想到……
老周递给他一杯茶:所里条件苦,比不上刑警队。但你爸临走前给我打过电话,说让我务必把你留在基层,踏踏实实磨几年。你爸说,好警察都是从派出所里长出来的。
林铮接过茶,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周所,我服从安排。
好小子。老周拍拍他,今天先跟着老张巡逻,熟悉熟悉辖区。咱们城西这片,老小区多,流动人口多,鸡毛蒜皮的事多。但鸡毛蒜皮里也能练出真功夫。
林铮被分配给老民警张师傅。张师傅姓张名德全,五十八岁,还有两年退休,是所里的活地图。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警用摩托车,带着林铮在辖区里转。
小林啊,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英雄。张师傅一边骑一边喊,但咱派出所跟刑警队不一样,没那么多枪林弹雨。咱这儿多是邻里纠纷、小偷小摸、走失老人。你可别觉得大材小用。
张师傅,我懂。林铮坐在后座,扶着车把,派出所是根,根扎稳了,树才能长高。
张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爸教你的?
我爸说,警察这行,最忌讳眼高手低。
……
晚上八点,林铮在所里值班。派出所的值班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辖区地图。林铮坐在椅子上,翻看今天的巡逻记录。
突然,报警电话响了。
城西派出所吗?幸福小区三号楼,有人打架!动刀子了!
林铮抓起警帽就往外冲。张师傅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喊:带上装备!催泪喷雾!
幸福小区是个老小区,没电梯,路灯还坏了一半。林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就听见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
门没锁。林铮一脚踹开,屋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举着菜刀,对着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女人咆哮:老子砍死你!
女人满脸是血,怀里还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
林铮没犹豫,大喊一声:警察!把刀放下!
那男人醉眼惺忪地转过头,看见林铮年轻的脸,咧嘴一笑:小屁孩警察,滚蛋!
说完举着刀就冲了过来。
林铮侧身躲过,右手抓住对方手腕,左手一个擒拿,顺势一拧。男人惨叫一声,菜刀掉在地上。林铮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反手掏出手铐,一声铐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超过十秒。
张师傅刚跑到门口,喘着粗气,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好小子,有两下子。
林铮把男人押起来,交给随后赶到的同事。他走到角落,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和小孩:大姐,没事了。能站起来吗?
女人浑身发抖,抱着孩子不撒手。小女孩睁着大眼睛,看着林铮,突然说:警察叔叔,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林铮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是,叔叔是警察,专门保护你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父亲。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蹲在某个受害者面前,说没事了,警察来了?
回到派出所,已经是深夜。
林铮坐在值班室里,从兜里掏出父亲的警号。那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金属牌,上面印着六个数字。他把警号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笛。
林铮对着那枚警号,轻声说:爸,我出警了。我抓了一个拿刀的坏人,救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你放心,我会一直干下去。干到我能穿上那件白衬衫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