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省厅培训基地的起床号还没响,林铮就睁开了眼。
他睡觉轻,在基层派出所值夜班养成的毛病,稍微有点动静就醒。宿舍里另外三张床上,赵铁柱呼噜打得像电钻,周明远戴着耳塞睡得笔直,还有个从南边来的学员,裹着被子说梦话,叽里咕噜听不懂。
林铮轻手轻脚爬起来,叠被子。警校的底子还在,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像块青绿色的豆腐。他洗漱完,换上作训服,把鞋带系成死结,又检查了一遍鞋底的纹路——防滑,耐磨,待会儿别摔跟头。
五点五十五分,他站在宿舍楼下,天刚蒙蒙亮,东方泛着鱼肚白。操场上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在压腿、活动手腕。
六点整,哨声尖锐地划破晨雾。
集合!
四十八个学员从四面八方跑过来,脚步声杂沓。林铮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腰板挺直,目视前方。高队长背着双手站在队列前面,沈悦站在他身侧,一身墨绿色的作训服,头发扎成马尾,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早操内容,五公里负重跑。高队长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每人背一个模拟装备包,重量五公斤。路线:从操场出发,绕后山一圈,回终点。二十五分钟及格,二十二分钟优秀。超过三十分钟的,加罚三公里。听明白没有?
明白!四十八个声音参差不齐。
装备,领!
旁边两个助教把迷彩包扔过来。林铮接住,挎上肩,带子勒进锁骨,沉甸甸的。他在派出所,巡逻主要靠电动车,偶尔追个小偷跑个几百米,五公里这种强度的系统训练,毕业以后真没搞过。
各就各位——预备——跑!
高队长一声令下,队伍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了出去。
赵铁柱冲在最前面,那身腱子肉不是白长的,背着包还能大步流星,很快就拉开了距离。周明远跟在第二梯队,呼吸均匀,节奏不错。林铮混在中间,前一千米还能跟上,他调整着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脚步尽量放轻,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
风是凉的,带着山里的湿气,吹在脸上很舒服。林铮想,这天气跑五公里,不算遭罪。
到了第二公里,坡度开始往上。后山有一段土路,碎石多,雨后还没干透,踩上去有点打滑。队伍渐渐拉开了,前面的人影越来越小,后面也有人开始掉速,脚步声变得拖沓。
林铮的呼吸开始乱了。他感觉肺像拉风箱,呼哧呼哧地响,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背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辣得眼睛睁不开。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跑。
林铮!
旁边传来喊声。沈悦骑着一辆山地自行车,慢悠悠地跟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个秒表,语气平淡:配速掉了。按你这个速度,二十八分钟,刚好及格。想不想加练?
林铮没说话,咬着牙提了提速,超过两个学员,插进第二梯队的尾巴。
沈悦没再吭声,蹬着车子往前去了,去追前面的队伍。
第三公里,是最难熬的。林铮感觉腿不是自己的了,像灌了铅,每抬一次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早上没吃东西,只喝了半杯温水,现在那半杯水在胃里晃荡,顶得喉咙口一阵阵发紧。
他看见赵铁柱已经从前面折返了,那壮汉脸不红气不喘,还冲他喊:林铮!加油啊!别掉队!
林铮想回应,但张不开嘴,一张嘴怕泄了那口气。
第四公里,土路变成了砂石路,脚底板硌得生疼。林铮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路晃来晃去。他听见沈悦的喇叭声从远处传来:最后五名!再加把劲!掉出三十分钟的,早餐别吃了,直接加罚!
林铮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已经跑了二十四分钟。他还有一公里,按现在的速度,刚好卡在三十分钟的红线上。
不能加罚。加罚三公里,他今天就得趴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带子又勒紧了一格,迈开腿往前冲。这一步冲出去,胃里那股酸水再也压不住了,的一声,他弯下腰,吐了一地。
早上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黄胆水和酸水,溅在砂石路上,腥臭刺鼻。
林铮扶着膝盖,弯着腰,眼泪都呛出来了。他感觉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
旁边有学员慢下脚步,有人小声笑:哟,跑吐了?
派出所的,平时不练体能吧?
虚啊……
林铮没力气反驳。他吐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直起腰,还想接着跑。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凉,手指修长,力道不小,捏得他胳膊生疼。林铮侧头,看见沈悦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他旁边,眉头皱着,帽檐下的眼睛黑沉沉的。
逞什么能?她问。
林铮喘着粗气,喉咙火辣辣地疼:我……我能跑完……
能跑完?沈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吐成这样还跑,想进医院?
不进医院……林铮挣了一下,想甩开她的手继续跑,我没那么娇气……
沈悦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她另一只手从自行车前的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林铮面前:漱漱口,喝了。
林铮愣了一下。
那是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显然是冰镇过的。但瓶盖是拧开的,而且——林铮接过来喝了一口——不是单纯的冰水,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和甜味,像是加了盐和葡萄糖。
沈悦看着他喝水,语气依然平淡:体能是警察的本钱,你爸没教过你?
林铮含着一口水,漱了漱,吐掉,又灌了一大口。温水——不,微凉的水流进喉咙,像一股清泉浇在烧红的铁上,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教过……林铮喘着气,我爸说……刑警追嫌疑人,有时候要追几条街……体能不行,抓不住人……
那你这体能,连条街都追不过。沈悦松开他的胳膊,把瓶盖拧上,塞回他手里,拿着。慢慢走回终点,今天算你及格。
不用算及格,林铮攥着水瓶,站直了身体,我能跑完。
沈悦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像X光一样,从他惨白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还在微微发抖的腿上。她忽然转过身,跨上自行车,背对着他说:行,那你跑。跑不完,明天早操加罚五公里。
说完,她蹬着车子走了,马尾辫在晨风里一甩一甩。
林铮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省厅训练基地,但角落里,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喝完。
字迹清秀,是女人的字。
林铮把瓶子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迈开腿,一步一步往终点挪。他跑不起来了,只能走,但走得很快,腰板挺得笔直。
赵铁柱早就到终点了,靠在树上看热闹,见林铮走过来,递了根烟——又想起林铮不抽,收了回去,改递给他一块巧克力:行啊兄弟,吐成那样还能走回来,硬气。我赵铁柱服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林铮接过巧克力,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塞回给赵铁柱:留着……明天用……
周明远也凑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擦脸。你刚才那模样,吓死我了。沈助教过去的时候,我以为她要骂你,没想到还给你送水。
她没送,林铮嚼着巧克力,含混不清地说,是……借我的,明天还她一瓶。
得了吧,赵铁柱嘿嘿笑,沈助教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上次有个学员训练崴了脚,她站旁边冷眼看着,说连路都走不稳,当什么警察。她能给你递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铮没接话,只是攥紧了兜里的水瓶。
高队长吹了哨,早操结束。成绩公布,林铮二十九分四十七秒,倒数第六,但过了及格线。赵铁柱十八分钟,周明远二十一分钟,都在优秀档。
吃早餐的时候,林铮腿软得差点跪在打饭窗口前。他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一碟咸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沈悦端着餐盘从他身边经过,没停,只是丢下一句:明天早操前,吃块糖。低血糖还空腹跑,不吐才怪。
林铮抬头,想说什么,沈悦已经走到教员那桌坐下了,背对着他,马尾辫垂在肩上,一动不动。
周明远用胳膊肘碰碰林铮:哎,你发现没有,沈助教今天多看了你三眼。
别瞎说。林铮低头喝粥。
真的。集合时一眼,你跑吐了一眼,刚才一眼。周明远推推眼镜,一脸认真,我数着呢。
你数这个干什么……
研究心理学啊。周明远压低声音,沈助教这种人,外冷内热,属于防御型人格。她对你好,不会明说,但会通过行为表达。比如那瓶水,加了糖和盐,明显是提前准备的。她怎么知道你会吐?说明她一直在观察你。
林铮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观察我干什么?
因为你不一样啊。周明远说,你破了案,问了高队答不上来的问题,还姓林,你爸是林建国。她对你好奇,很正常。
林铮没再吭声。他吃完早饭,把餐盘收了,走到食堂门口,掏出那瓶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捏在手里。
瓶子是透明的,阳光照进来,在瓶底形成一个光斑。
他想起沈悦递水时,那只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
上午的课是体能恢复训练,拉伸和核心力量。林铮咬着牙做完,腹肌酸得咳嗽都疼。中午他躺在宿舍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但脑子清醒得很。
他摸出父亲的警号,放在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