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省厅培训基地的案例分析教室。
林铮提前十分钟到,里头已经坐了小半人。周明远坐在靠窗位置,冲他招手。林铮过去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腰板挺直。
沈悦站在讲台上调投影仪。她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她抬头扫了眼教室,目光在林铮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今晚的课,由省厅刑侦总队重案支队的高勇高队长主讲。沈悦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案例是三年前的真实案件,已结案。但结案不代表没有争议。你们要做的,不是背标准答案,是找出卷宗里的漏洞。找出一个,算及格;找出三个,算优秀;要是能问住高队的,我亲自给你们打优秀。
底下响起几声低笑。
高队长走上台,四十多岁,眼袋深重,一看就是常年熬夜的老刑警。他打开PPT,第一张现场照片打了层薄码,隐约能看出是个装修不错的客厅。
死者,女性,三十二岁,广告公司设计总监,独居。死亡时间,冬季凌晨两点左右。发现时间,第二天早上八点,保洁闻到异味报警。
高队长点击下一张,全景照片:一个女人仰躺在L型沙发上,身上盖着条米白色羊毛毯,脸色安详,像睡着了。
现场门窗完好,门锁无撬痕。死者身边有一个空了的安眠药瓶,剂量是正常致死量的两倍。茶几上有一封遗书,字迹鉴定为本人。法医鉴定,死因药物中毒。初步判断,自杀。家属无异议,火化安葬。
高队长喝了口浓茶:但三年后,死者闺蜜酒后说,死者死前一周还规划年假去西藏旅行,不可能自杀。这条线索转到总队,我们重阅卷宗,发现了一些疑点。
他看向台下:给你们二十分钟,看手里的卷宗。二十分钟后,提问。问得越刁,我越高兴。
学员们低头翻看。林铮接过卷宗,看得很慢,逐页逐行。
卷宗里有现场照片、法医报告、笔录、勘查图、监控截图。
林铮先看现场照片。死者躺在沙发上,头朝东,脚朝西,身上盖着毛毯。他注意到第一个细节:死者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系带短靴,靴带系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正对着茶几。
他皱了皱眉,继续翻。
茶几上:一个喝空了的玻璃杯,一个安眠药瓶,一封遗书,还有一个黑色电视遥控器。
法医报告:死者血液里检出大量安眠药成分,胃内容物排空。死亡时间推断凌晨两点。体表无外伤,无搏斗痕迹。
门锁勘查:A级锁芯,无技术开锁痕迹,无暴力破坏痕迹。
遗书:写在死者公司抬头的信纸上,内容大意是工作压力大,感情不顺,活着没意思。字迹鉴定为本人笔迹。
林铮的目光在几张照片之间来回移动。他注意到第二个细节:茶几上的遥控器,放在左侧边缘,距离死者右手边隔着整个茶几面。而卷宗里提到死者是右撇子——她画设计稿、签名的照片都附在卷宗里,用的是右手。
他继续翻,看到现场勘查图。门口玄关处画了一个标记:一双男式拖鞋,42码。旁边标注:室内拖鞋,落灰较厚,近期无人穿着。
林铮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卷宗最后一页是监控截图:死亡当晚十一点二十分,单元门口监控拍到一个穿黄色外卖服、戴鸭舌帽的男人进入单元门。截图下方有一行小字:经排查,该时段该住户无外卖订单,此人身份未查明。因案件定性自杀,未深入追查。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
高队长敲敲桌子:时间到。谁先说?
赵铁柱举手,嗓门洪亮:高队,我觉得这案子翻得有点勉强。死者有遗书,有药物,现场封闭,家属都没意见,三年后一个闺蜜喝醉酒说的话,能当证据?我们基层这种多了去了,总不能个个都翻出来当命案查吧?
有几个学员点头附和。
周明远推推眼镜:我注意到死者的经济状况。她是设计总监,月收入不低,但卷宗显示她死前三个月,银行账户每月固定转出一笔大额款项,备注是。遗书里写感情不顺,但卷宗里没提到她近期有感情纠葛。这个感情不顺具体指什么?
高队长点点头:问得好。但当时侦查员查了,那个账户是她前夫的,离婚协议里约定她每月支付抚养费,不是债务,也不是新感情。
又有几个学员提了问题,但大多是宏观层面的:死者的人际关系、时间线、有没有抑郁症史。
高队长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偶尔点点头,偶尔喝口茶。
还有吗?他问。
林铮举起了手。
高队,我想问几个现场的细节。林铮站起来,声音很平,第一,死者脚上穿的是一双棕色系带短靴,靴带系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一个准备吃安眠药自杀的人,通常会在死前让自己舒服一点,至少会脱鞋,或者换上拖鞋。她连死都不怕,却懒得脱鞋,穿着硬底短靴躺在沙发上,这不符合常理。
教室里安静下来。
高队长一愣,低头快速翻看卷宗里的照片,确实,死者穿着短靴,鞋尖正对茶几。
第二,林铮没停,茶几上的遥控器在左侧边缘。死者躺在沙发右侧,卷宗显示她是右撇子。如果她自己吃了药,在失去意识前关电视,遥控器应该放在她顺手的位置——右侧扶手或者茶几右侧。现在它在左侧,说明关电视的人站在茶几左侧,也就是沙发正对面,俯视着她。这个人,不是死者。
高队长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停在卷宗某一页上。
第三,门口有一双42码的男式拖鞋,落灰较厚,说明不是近期穿的。但死者独居,离异,没有男友。这双拖鞋是谁的?如果她有暧昧对象,或者前夫偶尔来过夜,卷宗里为什么没有排查?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投影仪嗡嗡的散热声。
第四,林铮的声音依然很稳,遗书用的是创意部专用信纸。一个设计总监,写遗书,用部门公用纸,而不是私人的笔记本或信笺,这不合常理。而且,遗书的笔迹虽然是死者的,但笔迹鉴定报告里有一组数据:遗书的笔画力度比死者平时的签名轻了约百分之十五。人在极度绝望时写遗书,通常情绪激烈,力度会加重,或者至少保持常态。力度变轻,说明什么?
高队长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瓷杯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说明,林铮自己回答,死者写遗书的时候,不是出于完全自愿,或者她当时已经被控制了。人在被胁迫状态下写字,会因为恐惧或肌肉紧张,导致力度变轻,笔画发飘。
第五,也是最核心的一点。林铮从卷宗里抽出那张监控截图,死亡当晚十一点二十分,有个穿外卖服的人进入单元门。此人没有外卖订单,身份未查明。高队,我想问,当时为什么没有追查这个人?
高队长沉默了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因为当时案件定性自杀,派出所结案后,卷宗直接归档。这个外卖员的线索,被认为与死亡无关,没有调取后续监控,也没有排查周边住户。
但如果,林铮说,这个人不是外卖员,而是凶手呢?他十一点二十分进入,凌晨两点死亡,时间完全吻合。他穿着外卖服,是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敲门,死者开门,因为他是送外卖的。他进入后,控制死者,逼她写下遗书,喂她吃下安眠药,然后整理现场,盖上毛毯,关电视,把遥控器放在茶几左侧——因为他站在那个位置,顺手就放下了。最后,他离开,门锁完好,因为死者给他开了门,他出去时顺手带上。
林铮说完,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
高队长盯着林铮,眼神从惊讶变成凝重,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欣赏。他缓缓开口:林铮,是吧?
你这些细节,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我在派出所,处理过不少现场。林铮说,基层所没有那么多技术设备,很多时候就靠一双眼睛。我爸以前教过我,看现场,先看不合常理。人再会伪装,生活习惯改不了。鞋尖朝哪、遥控器放哪、用什么纸写字,这些小事里藏着真相。大案子是从小细节里长出来的。
高队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向沈悦:沈助教,你们这期学员,有高手啊。
沈悦站在讲台边,抱着胳膊,目光落在林铮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白天那种冷淡的审视,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几个字。
下课后,学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赵铁柱经过林铮身边,停下脚步,伸出手,表情有点尴尬:林铮,刚才那番分析,我服。以前我觉得你就是个派出所的愣头青,现在我收回那句话。以后多交流。
林铮握住他的手:赵哥,我也就是瞎琢磨,运气好。
瞎琢磨能琢磨到这份上,那是真本事。赵铁柱拍拍他肩膀,以后回临江,找我喝酒。
周明远凑过来,眼睛发亮:林铮,你简直神了。那双鞋、那个遥控器,我怎么就看不出来?
多看。林铮收拾笔记本,现场照片里的每一个东西,都有它的位置。位置不对,就是线索。你在派出所,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看得多了,自然就敏感了。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林铮把笔记本和卷宗塞进包,准备回宿舍。
林铮。
沈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铮回头。
沈悦站在投影仪的光束里,手里捏着那份卷宗:你今晚的分析,我会写进教学简报。这个案子,总队确实要重新启动了。你提出的那个外卖员线索,还有遗书力度的问题,都是新的侦查方向。
谢谢沈助教。
不用谢我。沈悦走过来,停在他面前,距离比白天近了一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我只是好奇,你在派出所,每天面对的都是鸡毛蒜皮,怎么练出的这身眼力?
林铮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派出所的案子小,但老百姓的事大。一双走丢的鞋、一只不见的猫、一次莫名其妙的噪音,对老百姓来说,都是天塌下来的事。我得替他们看仔细,不能糊弄。糊弄惯了,大案子也会看走眼。
沈悦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在她眼睛里闪了一下。她忽然问:你爸以前,也这么教你?
他是对的。沈悦转过身,往讲台走,声音飘过来,回去休息吧。明天早操,别迟到。还有——她回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你那个弹壳,别揣丢了。射击馆里捡的,按规定要上交。
林铮一愣,下意识摸向裤兜。那枚弹壳还在,他以为没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