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铮从分局回来，所里老同志看他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以前是那种这小伙子有前途的欣赏，现在变成了这小子怕是要飞的复杂。连食堂打饭的大姐都给他多舀了半勺红烧肉，笑得意味深长：小林啊，多吃点儿，以后去了分局，可吃不上我做的饭了。
林铮端着盘子找位置，张师傅冲他招手，坐过去。
听说分局陈队要调你？张师傅压低声音。
提过一句。林铮夹了块红烧肉，我回了，说想在所里再练练。
张师傅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你小子，傻啊？分局刑侦大队，多少人打破头都挤不进去。你倒好，送上门的机会，往外推？
张师傅，我警校刚毕业，满打满算在岗不到两个月。林铮嚼着饭，声音很平，破了俩案子，一个是运气好，一个是陈队带着。真让我独立办大案，我底气虚。我爸以前常说，警察这碗饭，三年入门，五年入行，十年才能出师。我这才几天？
张师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用筷子点点他：你爸要是听见这话，得高兴得再喝半斤。
正吃着，值班室那边传来喊声：幸福小区！六号楼！噪音投诉！都投诉三回了！
张师傅抹抹嘴：走吧，消消食。这种活儿，得练你的嘴皮子。
……
报警的是六号楼三层的刘大姐，四十多岁，在小区旁边开服装店，嗓门比店里喇叭还大。
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刘大姐一把拽住林铮的袖子，楼上四零二，天天晚上闹腾，麻将声哗啦哗啦的，还老有人走来走去，高跟鞋咚咚咚的，我闺女明年高考，晚上根本没法睡觉！
找过物业吗？
找什么物业？咱这小区没物业！刘大姐叉着腰，我自己上楼说过两回，里头的人开门倒是客气，说注意注意，可到了晚上照旧！昨晚我上去敲门，开门那男的眼神凶得很，我吓得没敢再吭声。
林铮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
张师傅，我上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两人爬到四楼，张师傅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几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黑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串佛珠，笑眯眯的：警察同志啊？快请进快请进。是不是楼下那大姐又投诉了？真对不住，昨晚几个朋友聚会，喝了点酒，动静大了。我们保证，今晚开始，绝对安静。
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中央摆着一张实木茶桌，茶具精致，确实像个正经喝茶的地方。三个男人坐在沙发上，都穿得人模狗样，见着警察进来，纷纷站起来赔笑。
打扰了，邻里之间，互相体谅。张师傅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
林铮没说话，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茶桌是新的，漆面亮得能照见人。但林铮注意到，茶桌四条腿的内侧，有细密的划痕，像是经常挪动摩擦留下的。茶几上摆着四个茶杯，但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七八个烟头，牌子不一，有软中华，有和天下，还有几支细长的女士烟。
老板怎么称呼？林铮问。
免贵姓马，马向东。做点小生意，搞建材的。马向东递烟，林铮摆手没接。
马先生，楼下大姐孩子要高考，晚上尽量别折腾。真要是朋友聚会，也注意点分寸。
一定一定。
出了门，张师傅嘀咕：看着挺正常啊，做建材的，有钱，朋友多。估计就是爱热闹。
林铮没吭声，下到三楼，又抬头看了一眼四零二的窗户。窗帘缝隙里，隐约有人影晃动，像是在往外看。
张师傅，林铮忽然说，您注意到门口那堆鞋了吗？
鞋？门口不是就三四双吗？
玄关柜里塞满了，至少十几双。林铮回忆着，男鞋皮鞋、运动鞋，还有几双女式高跟鞋。刘大姐说晚上有高跟鞋的声音，可刚才屋里，一个女人都没有。而且，做建材生意的，屋里一张图纸、一份合同、甚至一张名片都没有，只有一张茶桌。您不觉得怪吗？
张师傅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我瞎猜的。林铮说，但那张茶桌，腿上的划痕，不像搬家具蹭的，倒像是经常挪开又复位。茶桌摆在客厅正中央，太占地方了，正常人不会那么摆，除非……
除非那地方本来就不是放茶桌的。张师傅接话，眼睛亮了。
对。而且那些烟头，软中华、和天下，还有女士烟。来的人非富即贵，或者至少想装成非富即贵。一个建材老板，哪来这么多阔朋友天天晚上聚？
张师傅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你小子，眼睛真毒。那怎么办？
先不敲门。林铮说，查一下这个马向东，什么来路。再摸摸这房子的底。
……
回到所里，林铮在系统里输入马向东的名字。
查无此人。或者说，没有叫马向东、做建材生意、住幸福小区六号楼四零二的登记信息。
他又查了房产信息，那套房子是一个叫孙丽的女人租出去的，租期半年，一次性付清租金。孙丽的电话打过去，关机。
有问题。林铮把情况跟老周汇报。
老周摸着下巴：你的意思是，赌博窝点？
像。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林铮说，门口那么多高档鞋，说明来的人不少，且都讲究排场。刘大姐说听到麻将声，但屋里摆的是茶桌——我怀疑那茶桌是幌子，底下藏着折叠麻将桌，或者他们专门有个房间。晚上吵，白天静，符合赌博窝点的作息。
抓不抓？
现在抓，证据不足，顶多算扰民。林铮摇头，得抓现行。而且，如果真是大赌局，背后可能有放高利贷的，有专门望风的。咱们得摸清楚再动手。
老周点头：行。你牵头，张师傅配合，带两个辅警，先蹲两天。记住，别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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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晚，林铮和张师傅轮班在六号楼对面蹲守。
林铮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天晚上九点半左右，开始有人陆续上楼。男的居多，也有打扮时髦的女人。这些人有个共同特点——都拎着一模一样的黑色手提袋，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但沉甸甸的。
凌晨一点左右，有人离开，但人数比进来的少。留下的，应该是输光了或者赢大了的。
第三晚，林铮让辅警扮成送外卖的，敲开了四零二对面的门。那户是个独居老太太，耳背，但热心。辅警借故查燃气，在楼道里待了十分钟，回来告诉林铮：林哥，四零二里面确实有麻将声，还有人在喊押大押小，不是普通麻将，像是在玩牌九或者推筒子。
能确定吗？
能。我贴着门听的，一清二楚。还有人在说马哥，这局该抽水了
林铮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他拿起对讲机：周所，可以收网了。
……
行动很快。
老周亲自带队，林铮、张师傅，加上四个辅警，还有分局支援的三个民警。分两路，一路堵楼梯，一路堵电梯和消防通道。
林铮一脚踹开四零二房门的时候，屋里正赌到酣处。
客厅的茶桌被推到墙角，下面露出一张电动麻将桌——不，是改装过的赌台，上面铺着绿呢子，堆着红彤彤的筹码。七八个男女围在桌边，桌上摊着扑克牌，还有几副牌九。马向东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沓现金，正准备。
看见警察冲进来，屋里瞬间炸了锅。
有人想往阳台跑，有人往厕所钻，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尖叫着往床底爬。林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马向东的胳膊，反手一拧，按在赌台上：别动！警察！
你们干什么！我们是朋友聚会！玩点小钱！马向东还在挣扎。
小钱？张师傅从床底下拖出两个黑色旅行袋，拉开拉链，里面全是成捆的现金，这得有小几十万吧？朋友聚会带这么多现金？
林铮环视屋内，目光落在厕所门上。门反锁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里面的人，出来！林铮踹了一脚门。
没动静。
林铮退后两步，猛地一蹬，门应声而开。厕所里蹲着一个瘦小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往马桶里塞东西。林铮冲进去，一把将他拽起来，从马桶里捞出还没冲下去的一沓纸——是借条，上面印着鲜红的指印，借款金额高得吓人。
马向东，不，你本名不叫马向东吧？林铮把借条拍在赌台上，聚众赌博，放高利贷，够你喝一壶的。
马向东——或者说假马向东——脸色灰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
这一网，捞了九个人，缴获赌资六十八万，借条三十多张，涉案金额加起来超过两百万。假马向东真名叫马强，有赌博前科，专门租房子开流动赌局，还勾结了一伙放高利贷的，在几个老旧小区流窜作案。
案子移交分局的时候，陈锋亲自来提人。看见林铮，他笑得直摇头：小林啊，你是真沉得住气。分局那边还空着位置等你呢，你倒好，在所里抓赌抓上瘾了？
陈队，这案子所里办的，我就是搭把手。林铮说。
少来。陈锋拍拍他肩膀，老周把材料给我看了，从噪音投诉到端掉赌窝，全是你牵的头。你小子，天生就是干刑侦的料。
陈锋顿了顿，压低声音：说真的，省厅那边有个培训名额，三个月，专门针对基层骨干。我跟你们局长推荐了你，老周也点头了。去不去？
林铮沉默了。
别急着推。陈锋说，不是调你走，是培训。三个月，回来还是你派出所的人。但对你以后的路，有好处。
林铮想了想，点头：那我去。
好，就这么定了。陈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省厅有个姑娘，姓沈，沈厅长的女儿，也在那个培训班当助教。你到时候，客气点。
林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陈锋已经下楼了。
傍晚，林铮独自坐在派出所的天台上。夕阳把远处的楼群染成金色，辖区里的老小区升起袅袅炊烟。
他掏出父亲的警号，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爸，今天端了个赌窝。起因是楼下大姐投诉噪音大。您以前说，大案子往往藏在小事里，我信了。
他轻轻摩挲着警号。
爸，我要去参加省厅的培训了。三个月，不长。但我还是会回来，回派出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