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业考核定在周五下午。
考的是综合演练,把三个月学的东西揉到一块:体能、射击、现场勘查、审讯、还有突发处置。四十八个学员分成六组,轮流过场景,高队长和部里来的专家坐在监控室打分。
林铮这组抽到的题目是工地纠纷引发持械冲突。他扮演现场处置民警,要在五分钟内控制局面、疏散群众、固定证据、安抚当事人。同组的赵铁柱扮演闹事工头,周明远扮演受伤的包工头,演得都极卖力。
林铮的表现很稳。他没像有些学员那样冲上去就按人,而是先站在铲车和人群中间,张开双臂,把两边隔开。他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强:都往后退!我是警察!谁动手谁担责!然后挨个指着几个带头的:你,放下钢管!你,扶他上旁边坐着!你,打电话叫120!
三分钟,局面平了。专家点评时特意提到林铮:处置顺序对,先控场再抓人,先救人再取证。这是基层派出所磨出来的本能,教科书里教不会。
考核结束,林铮这组拿了优秀。赵铁柱拍着他肩膀,差点把他拍进土里:兄弟,这回真服了。回去以后常联系,临江那边要是有人去你们辖区犯事,你帮我按住。
一定。林铮揉着肩膀笑。
周明远推推眼镜,递过来一张纸条:我手机号,还有邮箱。以后有案子拿不准,咱俩讨论。
林铮把纸条折好,塞进钱包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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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是结业典礼,在培训基地的报告厅里举行。省厅来了一个副厅长讲话,发了一堆证书和奖状。林铮领了个优秀学员,红彤彤的证书,封皮烫金,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典礼结束,学员们各自收拾行李。培训基地的宿舍是四人间,住了三个月,墙上贴的课程表都卷了边。林铮的东西不多,一个迷彩包,两套换洗作训服,搪瓷杯,笔记本,还有沈悦给的那张射击动作分析——他一直夹在笔记本里。
赵铁柱先走了,说是临江局里派车来接。周明远是省城本地的,家里开车来接,临走前抱了林铮一下:保重。以后肯定还能见。
保重。
宿舍里安静下来。林铮把床铺好,被子叠成豆腐块,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背上包,准备下楼坐大巴。所里给他订了周日下午回城西的长途车票。
他走到楼道口,迎面撞见沈悦。
沈悦站在走廊窗户边,没穿外套,只着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她看见林铮,没动,只是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包。
要走了?她问。
嗯,下午的车。
急什么,晚上还有结业聚餐。
所里让我早点回去,周一有个会。林铮说。这倒是真的,老周前天打电话,说辖区最近流动人口登记量大,让他回去帮忙。
沈悦沉默了两秒,把文件换到另一只手里:陪我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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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基地后面有个小操场,平时用来跑早操。傍晚时分,没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跑道照成昏黄的带子。远处是省厅大楼的轮廓,二十多层,警徽在顶楼闪着微光。
两人沿着跑道慢慢走,影子被路灯拉得时长时短。
这三个月,你学得不错。沈悦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很轻,高队长跟部里的专家都说,你是这批学员里最有潜力的。
谢谢。林铮跟在她半步后面,是老师们教得好。
少来这套。沈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林铮,培训结束,你有什么打算?
回派出所。林铮没犹豫,车票都买好了。
回城西派出所?沈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考虑别的?
什么别的?
省厅刑侦总队,或者你们市局,都在要人。沈悦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公事,高队长向总队推荐了你,我爸……沈厅长也看过你的考核成绩。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直接进省厅的专案组预备队。或者回你们市局刑侦大队,陈锋那边不是一直想要你?
林铮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一层。
我……我没想过。他说的是实话。这三个月,他满脑子都是课程、考核、笔记,没琢磨过培训完了往哪儿去。
现在想。沈悦盯着他,路灯在她眼睛里投下两点光,机会不是天天有。很多人熬十年都进不了省厅,你刚入行就能进来,起点不一样。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的车声。林铮把肩上的包往上颠了颠,包带勒进锁骨,有点疼。
沈助教,我……我想回派出所。
为什么?
我爸以前说过,警察这棵树,根得扎在土里。根扎得浅,风一吹就倒。林铮的声音很平,像在解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在派出所才待了两个月,破了两个案子,那是运气好,加上前辈带着。真让我去省厅办大案,我底气虚。我现在回去,把社区里那几百户人家走熟,把辖区里哪条巷子有坑、哪个小店爱闹事、哪个老太太容易走丢,都摸清楚。等这些成了本能,我再去更高的地方,心里才不慌。
沈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和模拟审讯时一样,黑沉沉的,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而且,林铮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塑胶跑道,我爸的警号还在我身上。他一辈子在基层,最后也是在出任务的路上没的。我想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至少在派出所,把该干的干明白了。
你倒是清醒。沈悦忽然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损。
不清醒。林铮苦笑,我就是怕。怕爬得太快,摔下来的时候,连我爸那枚警号都保不住。
沈悦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省厅大楼。夜色里,那栋楼像个沉默的巨人。
我哥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他说等缉毒那边任务结束,就申请回基层,去派出所当片警。他说高处不胜寒,想回地面走走。结果他没回成,任务一个接一个,最后……
她没说完。
林铮知道她说的是沈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哥是好警察。我比不上他,但我想走他没能走的那条路。
沈悦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皮质封面,边角磨得圆润,像是用了很久。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字迹清秀,和她给林铮的射击分析一样。
这是我哥当年在基层实习时写的笔记。现场勘查、走访技巧、审讯心得,还有一些他犯的错误。沈悦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林铮手里,你拿回去。不是给你学习用的,是给你提个醒——他那么厉害的人,在基层也犯过错。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林铮接过笔记本,皮质封面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忽然觉得这东西很重,重得让他手指发紧。
沈助教,这太贵重了……
叫我沈悦吧。她打断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夜风里轻轻晃,出了这个基地,我不是你助教了。
林铮抱着笔记本,跟上去:沈悦……谢谢你。
不用谢。她没回头,你回去以后,别丢了省厅的脸。下次见面,我希望你肩上的警衔已经变了。
下次见面?
我明年可能会去你们市局挂职。沈悦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天气,到时候,你要是还在派出所,我可能就真看不起你了。
林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得努力,争取让你看得起。
沈悦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绷住。但那一下,在路灯的光晕里,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的暖意。
走吧,我送你去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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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基地的大门口,停着一辆回城西的大巴。司机在抽烟,见林铮出来,把烟头扔了:就等你了,小伙子。
林铮把包扔进车厢,回头看了沈悦一眼。
沈悦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胸,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她冲他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驱赶,又像是告别。
回去好好干。她说。
林铮转身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发动,引擎轰鸣,缓缓驶出大门。
他趴在窗户上,看着沈悦的身影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