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进到第三周,开始上审讯心理学。
高队长说,光会破案不行,还得会审案。很多案子,现场证据只够七成,剩下三成得靠嫌疑人口供补齐。怎么让人开口,是门手艺,也是门心理战。
这天下午,模拟审讯考核。四十八人抽签,分成二十四组,一方扮警察,一方扮嫌疑人。场景随机,高队长和沈悦坐单向玻璃后面看。
林铮抽到嫌疑人——盗窃电缆的惯犯,四十三岁,两次前科,被抓现行但拒不交代同伙和赃物下落。签上写着:尽可能抵抗审讯,考验对方突破能力。
他捏着签,有点哭笑不得。在派出所,他都是坐审讯桌这边的人,头一回坐那边。
林铮,十分钟准备。
林铮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调整状态。他把腰板挺直的劲儿卸掉,肩膀往前垮,脖子缩了一点,眼神从清亮变成浑浊,还故意眨巴几下,让眼皮显得没精神。这是他在派出所见过的老油子模样——在号子里进进出出,早就磨得皮实,看见警察不怵,反而有种混不吝的麻木。
他又把作训服领子扯歪,袖子挽到胳膊肘。做完这些,镜子里像换了个人。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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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审讯室在地下室,没窗户,四面贴着吸音棉,顶上一盏白炽灯,照得人脸发青。屋子中间一张铁桌子焊死在地板上,对面两把椅子,后面是单向玻璃。林铮被进来,按进铁椅子,道具手铐扣上,金属凉意渗进手腕。
他往后靠,脊梁贴在椅背上,两条腿微微叉开,脚尖朝外。这是老犯人的标准坐姿——看似放松,实则防御。
门开了。
沈悦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学员当副审。她今天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牛皮纸文件夹,没拿笔记本。她走进来,先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发出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盯着林铮看。
林铮也盯着她。他故意让眼神发飘,不聚焦,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说:又来了,都是一个套路。
沈悦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文件夹,低头看了两秒,抬头。
姓名?
你们不都知道吗?林铮故意把声音压得沙哑,带点外地口音,牌子上写着呢,张老三。
我问你,回答。
……张老三。
年龄?
四十三。
职业?
修电缆的。林铮扯了扯嘴角,正经工作。
正经工作凌晨两点在工地偷电缆?沈悦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正经工作往三轮车上搬电缆?
林铮瞥了一眼,那是摆拍的照片,破三轮车上堆着几卷电缆,旁边蹲着个人,背影模糊。
我……我那是加班!林铮提高嗓门,但底气不足,领导让我巡线!
巡线需要带液压钳?需要带编织袋?沈悦又推过来一张照片,崭新的铜芯电缆,国标,每吨四万八。你车上拉了半吨,价值两万四。这叫废旧?
工地扔的,不要了,我捡的……
捡的?沈悦冷笑,你有两次前科,都是盗窃工地物资。你不知道电缆值多少钱?张老三,别装糊涂。你比我们都清楚。
林铮低下头,开始玩手铐,金属链子哗啦响,眼睛看着桌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第一阶段:装傻。他在派出所见过太多这样的嫌疑人,证据甩脸上,先装不知道,再装可怜,最后装糊涂。
沈悦没急着逼。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换了话题:同伙几个?
没同伙,就我一个。
一个人搬半吨电缆?
我力气大。
液压钳谁提供的?
我捡的。
捡的?沈悦点点头,看向副审,小李,记一下,张老三涉嫌盗窃,同时涉嫌非法持有管制工具。液压钳是管制工具,可以另案处理。
林铮心里一紧。这是套路——把罪名拆开,一项一项加,给嫌疑人施压。但他现在扮演的是老油条,不能慌。
警官,您别唬我。林铮抬起头,眼神带上狡黠,我虽没文化,但懂法。盗窃我认,现场抓的,赖不掉。但液压钳是干活用的工具,不是管制器具。您要是硬往上靠,我律师能翻过来。
沈悦眉毛微微一挑。她没料到嫌疑人会这么反击。
你还请得起律师?
法律援助,不要钱。林铮把后背往椅背一靠,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样子,警官,您说同伙,我说没有。您说有证据,我要求看鉴定报告。那电缆上是不是有我的指纹,是不是有我的DNA,得说清楚。万一我戴了手套呢?万一车上还有别人的皮屑呢?您不能光凭背影照片就定罪,对吧?
副审忍不住拍桌子:老实点!人赃并获,你还想抵赖?
林铮缩了缩脖子,没太大反应。他斜眼看看副审,又看看沈悦,忽然笑了:警官,这位小同志脾气挺大。我懂,年轻人想立功。但您拍桌子没用,我心脏不好,您要把我吓出个好歹,您得负责。
沈悦抬手,示意副审别说话。
她盯着林铮看了很久,目光像X光,要穿透皮相看骨头。林铮被她看得发毛,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躲眼神。一躲,就输了。
张老三,沈悦忽然说,你河南人,老婆在老家种地,儿子今年高二,对吧?
林铮心里一下。这是角色软肋,卷宗里写的背景。他面上不动:你们调查得挺清楚。
你儿子成绩不错,上次月考全班第三。沈悦声音忽然放轻,像在聊家常,他给你写信了,你知道吗?
林铮手指在手铐里微微一僵。他当然不知道,因为这是沈悦编的。但他现在不能确定真假。
他……他写什么?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沈悦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白纸——其实是空白的——放在桌上,他说他想考警校,以后当警察,像你一样抓坏人。他不知道他眼里的,就是他爸。
林铮喉咙发紧。他忽然意识到,沈悦这一招狠毒——不是狠在威胁,是狠在精准。她抓住了这个身份,抓住了每个男人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扛下来,判个三五年,出来儿子也上大学了,你觉得还能见着他。沈悦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但你想想,如果我们告诉他,他爸是个贼,他高考还能安心吗?他填政审表的时候,直系亲属有无犯罪记录那一栏,他写什么?
林铮肩膀开始发抖。他不是演戏,是真的被触动了。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枚贴身收着的警号。如果父亲是个贼,他林铮今天还会站在这里吗?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要求抽烟……我渴了,要喝水……
这是拖延,也是试探。他在派出所见过,嫌疑人到了心理临界点,就会用生理需求打断审讯节奏。
沈悦看了他两秒,忽然站起来,推门出去。
副审愣了一下,想跟出去,沈悦在门口摆摆手:看着他就行。
过了一会儿,沈悦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包道具烟。
她走到林铮面前,没有隔着桌子,而是绕过来,蹲下来,平视着他。
林铮愣住了。他没想到沈悦会蹲下来。这个姿势,在审讯心理学里叫降低姿态,目的是消除防御心理,建立短暂信任。
烟不能抽,这里是模拟室。沈悦把烟放在桌上,拧开那瓶水,递到他嘴边,水可以喝。喝一口,润润嗓子。
林铮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他忽然意识到,沈悦是故意给他温水——凉水会刺激神经让人清醒,温水却让人放松警惕,防线更容易崩塌。
你刚才要烟要水,不是真渴,是在试探我有没有耐心。沈悦蹲着,声音比刚才更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你有耐心,因为你觉得扛过去就有希望。但你希望什么?希望同伙给你家里送钱?别傻了,你被抓的消息,刘麻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现在扛下来,他也不会念你的好,只会笑话你傻。
林铮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你是想让你儿子以后考警校,还是想让他以后填档案的时候,在父亲职业那一栏写服刑人员沈悦的眼睛很近,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你选。
林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长叹一口气,肩膀彻底垮下来,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我说。电缆卖给了城西废品站的老王,钱在我床垫底下,三万块。同伙……同伙叫刘麻子,住幸福小区地下室……
他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把头埋进手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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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队长从单向玻璃后面走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助教。他鼓掌,脸上带着笑:好!演得好!
林铮从角色里抽离出来,直起腰,活动肩膀,又变回了腰板挺直的年轻警察。他看了看沈悦,沈悦已经站起来,正把文件夹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点红。
高队长看着林铮:你把老油子演活了。要烟要水、质疑证据、打感情牌,这些都是基层嫌疑人真实的反应。尤其是那句我要求看DNA报告,刁钻,但真实。你小子,在派出所没白待。
他又看沈悦:沈助教的审讯节奏也好,最后那招蹲下来平视,是高级心理战术。但林铮给你提了个醒——基层嫌疑人不是教科书上的理想模型。他们会钻空子,会胡搅蛮缠,会跟你耗。你们以后审讯,不能光靠气势,得靠细节,靠对嫌疑人生活的了解。
沈悦点点头,看向林铮,眼神里有光:你差点把我难住。那招装心脏病,我确实没想到。
不是我编的,林铮笑了笑,是所里一个老贼教我的。他真这么干过,吓得新来的辅警差点叫120。
周围响起笑声。
沈悦走过来,伸手帮林铮解开道具手铐。她的手指碰到林铮的手腕,凉凉的,动作很轻。
手腕红了。她说。
没事。林铮揉了揉手腕,沈助教,您最后那招温水攻心,我差点真招了。要是在真审讯里,我可能就撂了。
不是差点,沈悦淡淡地说,嘴角却弯了一下,你已经撂了。
两人对视一眼,林铮先移开了目光。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高队长拍拍手:行了,下一组准备。林铮,晚上写份心得,五百字,写你今天扮演嫌疑人的感受。
林铮走出模拟审讯室,外面的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的浊气都被换掉了。
刚才在里头,沈悦蹲下来看他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真的恍惚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
想什么呢?周明远从后面追上来,递给他一瓶水,可以啊林铮,把沈助教都逼到蹲下来了。我听高队长说,以前部里来的专家,都没让沈助教用过这招。
瞎演。林铮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凉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得了吧,你入戏太深了。周明远压低声音,哎,你发现没有,沈悦给你递水的时候,耳根红了。
光线问题。
单向玻璃后面是黄光,红不了。周明远一脸认真,我观察过了,真的。
林铮没接话,把水灌下去半瓶,大步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