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尖叫,像无数只手在撕扯。林铮的身体往下坠,白衬衫被灌满了风,鼓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左胸口袋里,那份二级警监的任命文件被风掀起一角,红色的国徽在夜色里一闪,像一滴血。
桥下,河面黑沉沉的,像一匹揉皱的黑缎子,等着接住他,裹住他,吞了他。
十米。五米。三米。
林铮忽然蜷起身体,像一颗炮弹在空中翻身。右手从后腰抽出那把64式——枪膛里还有五发子弹,入水前必须卸了,不然炸膛。他拇指推开保险,手指扣动扳机,砰砰砰砰砰,五发子弹全部射向夜空,像五颗逆流的流星。
然后,他松手,枪像一条银鱼,消失在黑暗里。
入水。
冰冷。刺骨的冰冷,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林铮咬紧牙关,没让肺里的气散出来。身体像块石头,直直往下沉。河水浑浊,带着油污和泥沙,像一口熬了四十年的老汤。
他沉了约莫两米,脚触到了底。不是泥,是水泥,平整的,像人工浇筑的。他想起小时候,林建国带他来过大桥底下,指着桥墩说:铮儿,这桥墩里面,有检修通道,当年修桥时留下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如果哪天你掉下来了,别慌,顺着桥墩爬上去。
那时候他八岁,以为父亲在开玩笑。现在他二十六岁,明白了,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遗言。
林铮蹬腿,像一条鱼,贴着河底往桥墩游。桥墩很粗,像一座水下的小山。他摸到桥墩表面,有凸起的钢筋,像梯子。他抓住钢筋,往上爬。
桥上,穿黑雨衣的男人探出头,看着河面。河面平静了,只有几圈涟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笑了,笑声很尖,像指甲刮过玻璃:林组长,沉海了。赵爷说得对,硬的人,死得最快。
他转身,走向沈悦。沈悦还悬在桥栏外,绳子勒进手腕,血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河面上,像一颗颗红色的星。她的眼睛睁开了,很亮,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死死盯着男人。
别急,男人说,从兜里掏出弹簧刀,刀刃贴在绳子上,林铮死了,你活着也没意思。我送你们一程,去底下,做一对鬼夫妻。
他手腕一用力。
但绳子没断。不是尼龙绳,是钢丝,外面包了层尼龙皮。刀刃划过,只留下一道白印。
男人愣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低头看绳子,又看沈悦的手腕——绳子绑得很怪,不是死结,是活扣,一抽就开。
沈悦忽然笑了,嘴上的胶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了。她的右手从绳子里滑出来,手腕上全是血,但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银色的,像枚发卡,但一头磨得极尖。
那是林铮在船上给她的信号干扰器,边缘有细齿,她磨了三天,磨成了刀。
你错了,沈悦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林铮不会死。林家的人,命硬,沉不了海。
她手腕一翻,银色的尖刺扎进男人持刀的右手腕,像扎一颗烂苹果。男人惨叫一声,弹簧刀脱手,掉下桥,像一颗坠落的星。
沈悦双手抓住桥栏,身体一引,翻了上来。她的灰色卫衣被血浸透,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她没跑,而是捡起地上的尼龙绳,像套马一样,套住男人的脖子,往后一勒。
男人挣扎,像条离水的鱼。沈悦的膝盖顶在他后腰上,双手勒紧绳子,像勒一条狗。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
她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船舵是谁?赵世荣说的那个名字,你知不知道?
男人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破风箱。他的脸涨成紫色,眼球凸出来,像两颗要掉落的玻璃球。
不说?沈悦勒得更紧,那去死。去底下,告诉赵世荣,沈悦不是眼线,沈悦是警察。警察的命,是老百姓给的。我记着,不敢还。
男人的手在空气中乱抓,像要抓住什么。然后,他的手垂下去,像两截断了的树枝,身体软了,像一袋米。
沈悦松手,男人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她大口喘气,像一条刚上岸的鱼。然后,她扑到桥栏边,对着黑沉沉的河面喊:
林铮!
没有回应。只有河水拍打桥墩的闷响,像心跳,像秒表,像二十七年所有无法安睡的冤魂。
沈悦的眼泪落下来,像两颗坠落的星,砸在桥栏上,砸在水泥缝里,砸在这片深不见底的黑夜里。
林铮!你说话!你答应过我的!
还是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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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的老张面馆,部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像一面镜子。他手里拿着筷子,没动,像一尊雕像。
老张站在柜台后面,额头包着纱布,血渗出来,像一朵红梅。他手里拎着那把旧菜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白。他的眼睛盯着窗外的桥,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
部长,老张开口,声音很哑,像破锣,三点三十五了。林铮下去五分钟了。五分钟,能淹死三个会水的人。
他能活。部长说,声音很厚,像一口钟,1985年,南海,林建国跳了十海里,游回大陆。林铮是他儿子,老运河这五米深的水,淹不死他。
但桥上有四个人,老张说,林铮跳了,还有三个。沈悦一个姑娘,扛不住。
部长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红点,在桥墩位置,一闪一闪。
GPS,部长说,林铮鞋跟里有定位器,高助理装的。高助理没失踪,他在桥下,开一艘小艇,等着。林铮一跳,他就捞。捞上来,从桥墩背面上,突袭。
老张愣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敲了脑袋:高助理?他不是赵世荣的人?
是赵世荣的人,也是部里的人,也是我的人。部长说,1985年,海鹰号上,高助理的父亲是炊事班副班长,跟林建国同舱。赵世荣分赃那年,老高拒绝参与,被赵世荣沉了海。高志远当兵,进万海,装瘸,都是为了今天。林铮在船上救了他舅老张,他就把命卖给林铮了。
老张的眼眶红了,像有血要渗出来。他抹了一把,血和泪混在一起,像红色的墨。
部长,他说,那我去桥上。我老了,但刀还快。砍一个够本,砍两个赚一个。
坐着。部长说,声音很硬,像钉子敲进木头,你的任务,是煮面。林铮上来,吃热乎的。沈悦下来,也吃热乎的。这碗面,得有人煮。煮面的人,不能死。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像两道X光,穿透黑夜,直直照在桥墩上:
桥上的事,让年轻人办。咱们这些老骨头,等着,等着吃面,等着收尸,等着——
他顿了顿,像在选择一个词:
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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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墩背面,林铮爬到了水面以上。
他浑身湿透,白衬衫贴在身上,像一层皮。头发滴着水,流进眼睛里,涩得像泪。他贴在桥墩的阴影里,像一块长在水泥上的苔藓。
桥上,沈悦的喊声传下来,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他听见了,但没回答。现在回答,会暴露位置。
他数着桥上的脚步声。一个人,两个人……刚才跳下来的男人死了,或者晕了。现在桥上还有两个人,正在往沈悦的方向走。
老四呢?一个人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不知道,可能去桥那头了。另一个说,先把这女的弄了,绳子割断,扔下去。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铮深吸一口气,像吸一口刀。他抓住桥墩边缘的钢筋,身体一引,翻了上去。动作很轻,像猫,像蛇,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
他落在桥面上,在两个人身后五米处。
那两个人穿着黑雨衣,背对着他,正围着沈悦。沈悦靠在桥栏上,手里攥着那枚磨尖的干扰器,像攥着一颗子弹。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
别挣扎了,一个人说,林铮死了,没人救你。自己跳下去,省得我们动手。
沈悦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们老大没教过你们?林家的人,命硬,沉不了海。
命硬?另一个人冷笑,像一片冰落在地上,那让他上来救你。上来啊!
我在这。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像在说天气。两个人同时回头,像两棵被雷劈过的树。
林铮站在他们身后,浑身湿透,头发滴水,白衬衫贴在身上,像一层皮。他的手里没有枪,枪在河里。他只有拳头,和一颗不要命的心。
左边的人反应快,从雨衣里掏出一把匕首,像一道闪电,刺向林铮的胸口。林铮侧身,匕首擦着肋骨过去,划破衬衫,划破皮肤,血渗出来,像一条红蚯蚓。他的拳头同时到了,砸在那人的喉结上,咔嚓一声,像骨头断裂。
那人捂着喉咙,像条离水的鱼,倒下去,眼球凸出来。
右边的人掏枪,枪口刚抬起,沈悦从后面扑上来,像一头小豹子,手里的尖刺扎进他的后颈,像扎一颗烂苹果。那人惨叫一声,枪脱手,掉在地上,像一条死鱼。
林铮捡起枪,检查弹匣,满的,八发。他拉栓上膛,枪口指着地上的人,像指着一颗烂苹果。
船舵是谁?林铮问,声音很硬,像钉子敲进木头。
那人捂着后颈,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像红色的墨。他笑了,笑声很哑,像破风箱:林铮,你赢了今晚,赢不了明天。不是人,是位子。谁坐上去,谁就是。赵世荣坐了二十年,周秉坤坐了十年,刘德全坐了五年。现在,轮到你了。部长给你的二级警监,给你的组长,给你的白衬衫——
他顿了顿,像在选择一个词:
都是饵。饵在钩上,鱼在水里。你吃了饵,就是鱼。不吃,你就是钩。但钩,得有人拿着。拿钩的人,才是。
林铮的手指攥紧了枪柄,像攥着一颗心脏。他看着那人,看着那双很亮、像深海底部的磷光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枪,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我不当鱼,也不当钩。我是刀,刀砍谁,我说了算。你说的这些,留着跟法官说。跟我,不用说。
他转身,走向沈悦。沈悦靠在桥栏上,浑身是血,但腰板笔直,像一根钢筋。她看着林铮,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甜,像照片里那样甜。
你说话算话。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算话。林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走,去吃面。部长在等,老张在等,我妈——
他顿了顿,像在选择一个词:
我妈,也在等。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