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林铮被带进船舱,门在身后关上,电子锁咔哒一声,像骨头断裂。舱房不大,二十平,有床,有桌,有窗,圆窗户,拳头大小,能看见黑沉沉的海。墙上挂着一幅画,油画,画的是一艘船在风暴里,浪很大,船很小,像一片叶子。
他坐在床上,床垫很软,像陷进沼泽里。头顶有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像只独眼,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林铮没动。他躺下去,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但他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摸向脚底。
右脚鞋底,有一块硬物,不大,像枚硬币,嵌在鞋跟的夹层里。他想起上船前,在老张面馆,老张蹲下来给他系鞋带,手指在鞋跟上按了一下,说:你爸当年教我的,藏东西要藏在敌人不敢搜的地方。
他抠出来,借着被子的掩护,看了一眼。
不是炸弹遥控器。是一枚军徽,老式的,铜的,上面刻着两个字,背面有一圈细小的纹路,像密码,又像刻度。军徽边缘很薄,像刀片。
林铮把军徽攥在手心里,贴身收好,和空荡荡的右胸口袋并排放着。左边是心口,右边也是心口,一边有东西,一边没东西,像一颗完整的心被劈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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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门开了。
高助理走进来,手里拎着餐盒,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腿站得笔直,没有跛。他把餐盒放在桌上,打开,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林警司,他说,声音很润,像玉,赵爷说了,船上条件简陋,委屈您。三天后大会,您要是表现好,这舱房换成套房,这白粥换成鲍鱼。
表现不好呢?林铮坐起来,声音很平。
表现不好,高助理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这舱房换成底舱,这白粥换成海水。底舱凉快,海水解渴,就是喝多了,肚子里长虫。
林铮没接话。他拿起馒头,掰开,热气冒出来,像一团雾。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块橡皮。
高助理没走。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幅油画,看了很久。
林警司,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一度,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爷每晚十点去底舱,半小时后上来。底舱有保险柜,密码是他老婆忌日。他老婆,苏婉清走后第二年死的,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你爸。
林铮的手指停了一下,馒头渣掉在桌上,像一堆雪。
你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高助理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熬了三天的药,苦透了,但还得喝。
我弟弟,他说,2008年当兵,2010年失踪,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万海集团的工地。我查了他八年,查到赵世荣头上。我装瘸,装狗,装孙子,进了万海,当了助理,就是为了找弟弟。上个月,我在底舱找到了。找到了一块骨头,腿骨,上面有弹孔。赵世荣杀的,因为弟弟发现了工地上的暗房,暗房里关着人,运毒的人,不听话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还有,部里早年派来的卧底,三个,全死了,骨头埋在水泥桩里。林警司,我不是你的人,但我也不想当赵世荣的人。我告诉他底舱的事,是还你一个人情。你昨晚没让赵爷杀老张,老张是我舅。人情还了,两清。三天后,你活,我跟你走。你死,我给你烧纸。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馒头里,有东西。别噎着。
门关上,电子锁咔哒一声。
林铮掰开另一个馒头,里面藏着一张纸条,很薄,像蝉翼。上面是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潦草,像仓促间写下的:
陈锋儿子在赵世荣手里,陈锋不是叛变,是被逼。别恨他。妈和二叔在岛上安全部保护下。三天后大会,部里派调查组,组长是部长本人。赵世荣要一网打尽,小心。
沈悦。
林铮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颗心脏。陈锋不是叛变,是被逼。部长亲自来。赵世荣要一网打尽。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他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但脑子里在转,像一台过热的机器。
部长不能死。部长死了,部里乱,赵世荣的人上位,专案组全完,父亲白死,母亲白疯,二叔白哑。
他得干活。关在船舱里,也要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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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五十。
林铮睁开眼睛。船舱里黑着灯,只有圆窗户漏进来一点月光,像一块银色的饼。摄像头红灯还在闪,但林铮知道,这种老式监控,每十五分钟循环覆盖,有半秒的盲区。
他等。等了三轮,四十五分钟。在第四轮开始的瞬间,他滚下床,贴着地面,像蛇一样滑到门边。
军徽从兜里掏出来,铜的,边缘很薄,像刀片。他插进门缝,找到电子锁的机械备用孔,轻轻一拨,咔哒,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没人。船上的保安都在甲板,或者底舱,或者赌厅。林铮贴着墙,往左走,高助理说的,底舱在左舷,楼梯往下三层。
他走到楼梯口,听见脚步声,赶紧躲进旁边的储藏室。储藏室里堆着矿泉水,一箱箱的,像砖。他透过门缝,看见两个穿黑雨衣的人走过去,手里拎着枪,像拎着两根棍子。
脚步声远了,他出来,继续往下走。楼梯很窄,铁皮的,踩上去发闷,像踩在鼓上。他脱了鞋,只穿袜子,脚底冰凉,像踩在冰上。
底舱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白制服,戴帽子,手里拎着棍子,像棵树。林铮没硬闯,他绕到后面,发现有一个通风口,方形的,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他爬进去。管道里很黑,很窄,像一条肠子。他往前爬了十米,听见下面有声音。是赵世荣的声音,很老,像砂纸磨过木头。
部长来了,很好。赵世荣说,一锅端了,部里换血,换成我的人。林铮是关键,让他开枪,打死部长,他就是全国通缉犯,永远是我的人。
另一个声音,是陈锋,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林铮不会开枪。他是林建国的儿子,骨头硬。
骨头硬?赵世荣笑了,笑声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骨头硬的人,怕什么?怕他妈死。不开枪,苏婉清沉海。开枪,他死。怎么选,都是死。陈锋,你儿子在我手里,你也一样。三天后,你亲自把枪递给林铮,递完,你儿子活,你活。递不完,一起沉海。
陈锋没有说话。过了五秒,他说:赵爷,林铮要是把电报底稿在会上念出来呢?
念不出来。赵世荣说,底稿在我手里,昨晚从林铮身上搜出来的。真的底稿,我烧了。假的,我造了一份,上面写的是林建国贪污,林铮受贿。念出来,林家父子,永世不得翻身。
林铮趴在通风管道里,手指攥紧了军徽,像攥着一颗子弹。底稿被烧了?真的没了?那沈正海给的是什么?赵世荣什么时候搜走的?
他想起上船前,高助理扑倒他,两个人扭打。那时候,高助理的手在他兜里摸了一下。不是搜身,是——
是换。真的底稿被高助理换走了?还是赵世荣后来搜走的?
不管怎样,三天后的大会,他手里没有底牌,只有一颗军徽,和一条命。
还有,赵世荣的声音又飘上来,沈悦那丫头,已经上船了。我让她来的,说林铮想她。来了,就别走了,关在隔壁,三天后,当着林铮的面,沉海。让他看看,不听话的人,什么下场。
林铮的手指僵住了,像被冻在冰里。沈悦上船了?被关了?
他往前爬了两米,透过通风口的栅栏,看见下面的房间。赵世荣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手里盘着核桃,咔啦咔啦。陈锋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树。
房间角落里,有一个铁笼子,不大,像关狗的。笼子里蹲着一个人,穿灰色卫衣,头发散着,脸很白,像纸,但眼睛很亮,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
沈悦。
她的嘴被胶带封着,手被绑着,但眼睛在转,像两颗在找东西的种子。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通风口,像感应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穿过栅栏,和林铮的目光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目光,像两条河,在黑暗里交汇。沈悦的眼睛眨了一下,像在说,又像在说。
林铮没有动。他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透过栅栏,把军徽轻轻放下。
军徽落在笼子上方的一个横梁上,咔哒一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沈悦看见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燃的星。她微微点头,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芦苇,终于找到了根。
林铮慢慢后退,像蛇一样,退进黑暗里。他爬回储藏室,爬回楼梯,爬回走廊,爬回船舱。他躺在床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一条累坏的鱼,沉进海底。
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像只独眼,盯着他。
但他知道,沈悦拿到了军徽。军徽边缘像刀片,能割断绳子,能撬开笼子,能——
能活着。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胸口袋,父亲的警号不在,心口凉了一块。但左手攥着拳头,里面什么都没有,却像攥着一颗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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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门开了。
高助理走进来,手里拎着餐盒。他把餐盒放下,打开,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他看着林铮,林铮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条河。
昨晚,高助理说,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监控坏了十五分钟,电工说,是老鼠咬了线。船上老鼠多,赵爷让买耗子药。林警司,您说,买哪种好?
买慢的,林铮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慢药,老鼠吃了,回窝才死,一死,死一窝。快药,老鼠死在外面,别的老鼠不敢吃,窝里的,还活着。
高助理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懂行。慢药,我给您备着。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林警司,底舱的事,我什么都没说。您也什么都没做。三天后,大会,部长来,您看着办。看着办的意思,是活着办,还是死了办,您选。
门关上,电子锁咔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