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助理的车是辆黑色商务车,没挂牌照,车窗贴着黑膜,像一口移动的棺材。林铮坐在后排中间,左边一个穿黑雨衣的人,右边一个,两个人都不说话,呼吸很重,像两头刚吃完食的兽。
高助理坐副驾,腿伸得很直,金丝眼镜在仪表盘蓝光里一闪一闪。他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就是沈正海给的、装着1985年电报底稿的那个,手指在信封边角摩挲着,像在盘一颗核桃。
林警司,高助理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润,像玉,赵爷说了,上船之前,你得交样东西。
什么?
高助理从兜里掏出个金属探测器,像根棍子,往后一递,别藏,藏了,船不上,人直接沉海。赵爷的规矩,上船不带铁,带铁就是客,客不能见刀。
林铮没动。他右胸口袋里,父亲的警号是铜的,不算铁,但左胸口袋里,那枚一级警司的肩章是银的,检测仪会叫。后腰上别着的64式,肯定得交。
他慢慢掏出枪,卸了弹匣,把枪和弹匣分开,放在座椅上。金属探测器扫过去,嘀嘀叫了两声。
还有。高助理说。
林铮从左胸口袋掏出肩章,两杠三星,银光闪闪。他放在枪旁边,像放下两颗心脏。然后,他从右胸口袋掏出父亲的警号,攥在手心里,没有放。
这个,铜的,不算铁。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我爸的遗物,贴着心口,摘了,我心跳就停。心跳停了,赵爷见个死人,没意思。
高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虎牙露出来:林警司,你是个讲究人。好,警号留着,算我送的见面礼。但肩章和枪,我收了。上岸,还你。上不了岸——
他顿了顿,把肩章和枪揣进兜里,像揣两颗糖:
上不了岸,我烧给你。
车开到码头,不是滨海港的正门,是条野路子,水泥地裂得像蜘蛛网,缝里长着杂草,像大地的胡子。岸边停着一艘快艇,白色的,没有灯,船头翘着,像一把弯刀。
林铮被押上船。引擎发动,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速度很快,船头像剪刀一样裁开黑缎子似的海面。海风灌进领口,咸的,涩的,像血。
他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海平线上,有一点光,不是灯塔,是某种更柔和的光,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近了,看清了。是一艘大船,白色的,三层甲板,比上次那艘游艇大了十倍,像一座移动的岛。船身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黑色的船舵,拳头大小,磨得发亮。
赵世荣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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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舷边垂下绳梯,像一条舌头。林铮抓着往上爬,手心里全是汗,绳梯的麻绳糙得像砂纸,磨得掌心生疼。两个穿黑雨衣的人在上面等着,像两棵树,没有拉他,只是看着。
爬上甲板,风更大了,吹得人站不稳。甲板上空荡荡的,没有灯,只有船舱里透出一点光,黄色的,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烛。
高助理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很有分寸,像推一颗棋子。
林铮往里走。船舱门是实木的,很厚,推开发出一声闷响,像叹息。里面是一间大厅,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正中摆着一把椅子,黑色的,像王座。
赵世荣坐在上面,穿白色的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啦咔啦,像秒表在走。腿盖着毯子,看不出形状。但林铮注意到,他的脚露在外面,穿着一双布鞋,鞋底很干净,像没踩过地。
装瘫?还是真瘫?
林铮,赵世荣没抬头,你来了。比我预计的,早了一天半。沈正海那废物,没撑住三天?
他撑住了。林铮站在他面前,没有坐,像一根桩子钉在地上,是我等不及。我想见您,想问问您,1985年,海鹰号上,您到底分了多少?
赵世荣抬起头,笑了,笑声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我分了三分之一。周秉坤分了三分之一,船主分了三分之一。你爸,一分没要,还丢了命。林铮,你爸是圣人,圣人不长寿。我是小人,小人活千年。
他顿了顿,从毯子底下抽出一个银色的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的钞票,绿色的,美元,像一块块砖头。
这是五百万,定金。赵世荣说,你上船,交信封,这是规矩。但规矩之外,还有活。活干完了,这五百万,是零头。后面的零,你自己填。
什么活?林铮问。
赵世荣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照片,扔过来。照片上是老张的面馆,柜台后面,老张拎着菜刀,但刀在抖。照片右下角,有一行红色的小字:
今晚三点,沉海。
杀了老张。赵世荣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他是你爸的老战友,他知道的事太多。1985年,他在船上,他看见了分赃,看见了周秉坤,看见了我。他装傻,装了四十年,开面馆,等你爸,等你。现在,你来了,他没用处了。没用处的人,得死。你杀他,是交投名状。交了,你是自己人。不交——
他顿了顿,从毯子底下抽出一把枪,银色的,很小,像玩具,但枪口对着林铮的眉心:
不交,你替他死。还有沈正海,还有你母亲,还有——
他挥挥手,旁边的屏幕亮了。屏幕上是一间小屋,白色的,没有窗。角落里蹲着两个人,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很小,三四岁,脸埋在女人怀里,像两只受惊的鸟。
老张的儿媳妇,孙子。赵世荣说,他们在我手里,已经三天了。老张不知道,以为他们在娘家。林铮,你杀老张,我放他们。你不杀,三个人,一起沉海。你选。
林铮看着屏幕,看着那两只受惊的鸟。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节奏稳定,像心跳。
赵世荣,他说,我是警察,警察不杀老百姓。老张是老百姓,他儿媳是老百姓,他孙子是老百姓。我杀一个,丢的是良心。丢良心的人,不配穿白衬衫,不配当我爸的儿子,不配——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父亲的警号,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
不配,活着。
赵世荣盯着他,看了十秒。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大,像一口老井在咕噜,带着痰音,像要把肺咳出来:好。好。好。林建国养了个好儿子,苏婉清生了个好儿子。林铮,你不杀,我杀。但我不亲自动手,我让你看。看着老百姓死,比亲手杀,更疼。
他挥挥手,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一个穿黑雨衣的人走进小屋,手里拎着一根绳子,像蛇。
林铮的手指攥紧了警号,像攥着一颗子弹。他的心跳很快,像一颗即将跃出海面的鱼。但他的脸很平,像在说天气。
赵世荣,他说,你杀他们,我杀你。我手里没枪,但我有命。命换命,我不亏。
他往前迈了一步,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但高助理从后面扑上来,像一座山,把他压住。两个人扭在地上,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像一场无声的厮杀。
林铮的额头磕在桌角,血渗出来,像红色的墨。他没有叫,只是盯着赵世荣,盯着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
赵世荣,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钉子敲进木头,你赢了今晚,赢不了明天。部里的船在海上,陈锋在岸上,沈悦在岛上。你的人,高助理,瘸子,影子,都是纸糊的。纸糊的人,怕火。火一点,全完。
赵世荣的脸僵了一下,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他的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咔啦一声,像骨头断裂。
部里的船?他冷笑了一声,像一片冰落在地上,林铮,你以为陈锋是你的人?你以为部里的船是来救你的?
他挥挥手,屏幕又切换。画面上,是一艘船,黑色的,没有灯,像一把插进海里的刀。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白衬衫,胸口别着党徽,腰板笔直,像一棵松。
陈锋。
陈锋,赵世荣说,砺剑专案组的副组长,我的老搭档。1985年,他在海鹰号上,是周秉坤的通讯员。后来,他进了部里,一步一步,干到了你的顶头上司。林铮,你不是来查案的,你是来送死的。送死的人,还觉得自己是英雄。
林铮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棍。陈锋?那个带他抓周秉坤、给他批白衬衫、在电话里说刀的任务是砍的陈锋,是赵世荣的人?
屏幕上,陈锋举起手,像敬礼,又像挥手。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船舱,像走进一张嘴。
赵世荣看着林铮,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笑了,笑声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林铮,现在,你还有命换吗?
林铮没有回答。他躺在地毯上,血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像泪。他看着天花板,吊灯很亮,像一颗太阳,把屋里照得一片惨白。
他摸了摸右胸口袋,父亲的警号隔着衬衫,贴着心口,温热而坚硬。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赵世荣,他说,陈锋是不是你的人,我不确定。但确定的是,你今晚杀不了老张,杀不了我,也杀不了那娘俩。因为——
他顿了顿,像在选择一个词:
因为,船底有炸弹。
赵世荣的脸僵住了,像一张被冻住的面具。高助理也僵住了,像一座被点了穴的山。
什么?赵世荣问。
老张,林铮说,1985年,海鹰号上的炊事员。他不只会煮面,还会埋雷。上船之前,他在我鞋底塞了个遥控器,遥控的是你们船底的炸药。炸药不多,够炸穿底舱,够让这艘船,在十分钟内,沉进这片海。赵爷,您想试试吗?
赵世荣盯着他,看了二十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枪放在桌上,像放下一副牌。
林铮,他说,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个疯子。但疯子,才有大出息。好,今晚,我不杀老张,不杀你,不放那娘俩,也不沉船。我们换个玩法——
他顿了顿,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像晃一颗心脏:
三天。三天后,公海,有一艘赌船,船上有一个会,部里的大领导都会来。会上,我要把这份电报底稿,当众念出来。念出来,周秉坤完蛋,陈锋完蛋,完蛋,部里一半的人完蛋。你,林铮,可以坐在旁边,看着你的敌人,一个个沉海。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体面。
他把信封扔回桌上,推到林铮面前:
但这三天,你得住在船上。吃我的面,睡我的床,当我的客人。客人不能带刀,不能带枪,不能带警号。警号,摘了,交给我。三天后,会开完了,我还你。会开砸了——
他顿了顿,目光像两把刀,从林铮脸上划过去:
警号,我烧给你。人,我沉海。你妈,我让她真疯。
林铮躺在地毯上,血糊住了眼睛,像戴了一副红色的眼镜。他看着赵世荣,看着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左胸口袋里,掏出那枚一级警司的肩章——高助理还给他了,或者,他贴身还藏着另一枚。他把肩章放在桌上,银光闪闪,像一颗心脏。
接着,他从右胸口袋里,掏出父亲的警号,铜的,磨得发亮,像一颗被盘了四十年的核桃。
他把警号放在肩章旁边,一左一右,像两颗心脏在跳。
赵世荣,他说,声音很硬,像钉子敲进木头,警号我放下,人我留下。但三天后,会上,我不只是看。我要说话,说1985年的事,说我爸的事,说这部里四十年的烂账。说完,你抓人,我作证。你不抓,我亲手抓。抓完,我带我母亲回家,吃面,加两个蛋。
赵世荣看着他,看着那双很直、不会拐弯的眼睛。他伸出手,把两枚警号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两颗子弹。
他说,三天。林铮,我等你。等你的证词,等你的枪,等你的——
他顿了顿,像在选择一个词:
等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