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十点。
部里招待所三楼,房间十五平,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焊死的窗,一扇带电子锁的门。天花板上有个通风口,三十乘三十厘米,方形的,盖着铁丝网,像一张嘴,沉默地张着。
林铮躺在床上,没开灯。右手攥着那张纸条,沈悦的字,潦草得像鸡爪刨的。他看了三遍,记住每个笔画,然后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纸浆的味道很涩,像树皮。
他翻身下床,踩上桌子。桌子是三合板的,踩上去吱呀响。他伸手去够通风口,铁丝网用四颗螺丝固定,十字槽。他身上没有螺丝刀,只有一枚东西——高助理在船上塞给他的信号干扰器,纽扣大小,金属壳,边缘有一圈细齿。
他把它卡进十字槽,用力一拧。齿扣进槽里,像钥匙插进锁孔。第一颗螺丝松了,第二颗松了,第三颗、第四颗。铁丝网脱落,露出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口井。
林铮把干扰器贴身收好,和那份中纪委回执并排放着。回执是纸的,很轻,但此刻比枪还沉。他双手撑住洞口边缘,往上一引,身体像蛇一样滑进去。
管道里很窄,铁皮做的,四面都是锈,像一口生锈的棺材。他往前爬,膝盖磨在铁皮上,火辣辣地疼。爬了五米,前面出现一个岔口,左边往下,右边往上。他选右边,往上。
又爬了十米,头顶出现一块盖板,也是铁丝网,但螺丝只有两颗。他拧开,往上一推,冷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的潮气。
是楼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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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很平,铺着防水层,黑漆漆的,像一片广场。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落在地上的星河。近处,停着一架直升机,黑色的,没有灯,像一只蛰伏的鸟。
驾驶舱里坐着一个人,穿黑色紧身衣,头发扎成马尾,被风吹得乱飞。沈悦。
她看见林铮从通风口钻出来,招了招手,动作很小,像怕惊动什么。林铮弓着腰,贴着地面,往直升机方向移动。螺旋桨没转,但引擎是热的,像一头刚睡醒的兽。
他摸到舱门,拉开,钻进去。舱里很窄,能坐四个人,但此刻只有他和沈悦。仪表盘上的红灯一闪一闪,像心跳。
你哪来的直升机?林铮问,声音压得很低。
偷的。沈悦说,手指在仪表盘上跳动,部里后勤处的,编号涂了,定位器拆了。高助理教我的,他说,如果三天后你没出来,就让我飞过来接你。他呢?
失踪了。林铮系好安全带,刘德全说他失踪了,可能去寄第二份名单。也可能,已经被抓了。
沈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按下启动键,螺旋桨开始转动,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转速很快,风压把楼顶的灰尘卷起来,像一场小型的沙尘暴。
去哪?她问。
先离开这。林铮说,刘德全的人随时会到。
话音未落,楼顶的门被撞开了。不是通风口那扇门,是楼梯间的铁门,砰的一声,像炮响。三个穿黑西装的人冲出来,手里拎着枪,像拎着三根棍子。
停下!领头的人喊,声音被螺旋桨的风撕得粉碎。
沈悦没停。她推下操纵杆,直升机往前一倾,像一匹跃起的马。林铮的身子撞在舱壁上,右胸口袋里的回执硌着肋骨,疼得像断了一根。
枪响了。砰,砰,砰。子弹打在机舱外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敲门。沈悦猛拉操纵杆,直升机往上升,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
趴下!她喊。
林铮没趴。他拉开舱门,右手掏出那把64式——高助理在船上还给他的,他一直藏在后腰。枪口对准楼顶,瞄准领头那人的腿,扣动扳机。
砰。那人腿一软,像棵被砍倒的树,栽在地上。另外两个人愣了一下,像两尊被点了穴的雕像。林铮又开一枪,打在第二个人脚边的水泥地上,火星四溅。两个人同时趴下,像两条被吓破胆的狗。
直升机升到五十米,城市在脚下缩成一片发光的棋盘。林铮关上舱门,把枪插回后腰,额头全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疯了?沈悦喊,声音被引擎撕得断断续续,开枪!他们会说你越狱,说你袭警,说你叛变!
他们先开的枪。林铮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我打的不是人,是腿和地。刘德全想让我死在这,我不能死。死了,名单到不了中纪委,我妈不安全,你——
他顿了顿,像在选择一个词:
你也不安全。
沈悦没说话。她操纵直升机往东南方向飞,城市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像一片沉没的星群。
去哪?她又问了一遍。
林铮从兜里掏出那份回执,展开,借着仪表盘的光看了一眼。邮戳很清楚,上周四,滨海市邮政总局,挂号信,收件人:中央纪委国家监委信访室。
邮政总局。他说,赵世荣说名单寄给中纪委了,但刘德全可能截住了。高助理去寄第二份,但可能没寄成。我们得去确认,第一份到底到没到。如果到了,中纪委已经立案,刘德全蹦跶不了几天。如果没到——
他顿了顿,把回执折好,贴身收好:
如果没到,我们就去新华社。高助理手里有备份,我们得找到他,或者,找到备份。
沈悦点点头,操纵杆往左一压,直升机转向,像一只巨大的鸟,划破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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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邮政总局,凌晨一点。
直升机没有降落,在楼顶悬停。林铮顺着绳梯滑下去,像一颗坠落的石子。楼顶很冷,风像刀。他摸到楼梯间,往下走。
总局的档案室在地下一层,凌晨有人值班,但只有一个老头,趴在桌上打盹,像一尊泥塑。林铮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像猫。
挂号信的流转记录在一台老式电脑里,没有密码,开机就能查。林铮输入单号,屏幕亮了,像一张苍白的脸。
记录显示:上周四,下午三点,滨海市邮政总局收件。周四晚,发往北京。周五早,到达北京邮件处理中心。周五下午,送达中纪委信访室。签收人:王某某,工号0749。
到了。名单到了中纪委。赵世荣没撒谎。
林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刘德全可能已经屏蔽了他的号码。他转身,回到楼顶,爬上直升机。
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中纪委收到了。但刘德全还敢动我,说明他上面有人压着,或者,中纪委还没开始查。我们需要时间,但刘德全不给我们时间。
那去哪?沈悦问。
去找部长。林铮说,部长明天到京,但他的船现在应该还在海上。我们飞过去,在海上等他。把回执给他,把赵世荣的话带给他,让他提前动手,抢在刘德全前面。
沈悦看了他一眼,目光像两道X光:部长的位置是机密,你怎么知道?
高助理告诉我的。林铮说,他在枪托里塞了张纸条,部长的航线,经纬度,预计到港时间。高助理不是失踪,是提前去海上等部长了。他是的人,暗卫,比我们想得更深。
沈悦没再问。她推下操纵杆,直升机转向,往东方飞去,像一颗射向海平线的子弹。
海面上很黑,没有月亮,只有直升机的探照灯,像一把刀,裁开黑缎子似的海。飞了四十分钟,沈悦忽然指着前方:有光。
林铮往前看。海平线上,出现了一点光,不是船灯,是某种更大的光,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是一艘船,白色的,三层甲板,船头翘着,像一把弯刀。
但不是赵世荣的船。这艘船挂着国旗,船身上印着两个字,红色的,像两道伤口。
部长的船。
直升机在甲板上悬停,绳梯放下去。林铮顺着绳梯滑下去,脚踩在甲板上,很稳,像踩在陆地上。甲板上站着几个人,穿白色制服,腰板笔直,像几棵树。
中间那个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很方,没有酒窝,但眼睛很亮,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他穿着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胸口别着一枚党徽,党徽下面只有一颗资历章,孤零零的,像一颗种子。
部长。
林铮?部长开口,声音很厚,像一口钟,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刘德全说你叛变了,跑了,开枪袭警。我算着,你应该会来海上找我。果然来了。
林铮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份回执,双手递过去,像递一颗心脏:部长,赵世荣的名单,中纪委已经收到了。这是回执。刘德全在部里压审查,要定我的罪,是为了抢时间,抢在中纪委动手之前,把证据抹干净,把人处理掉。部长,您得提前到京,提前开会,提前——
他顿了顿,像在选择一个词:
提前,抓人。
部长接过回执,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着,像摩挲着一道旧伤。过了十秒,他抬起头,看着林铮,看着那双很直、不会拐弯的眼睛。
林铮,他说,你父亲林建国,1985年,在南海,救过我的命。那时候,我是海鹰号上的政委,周秉坤是船长,赵世荣是大副。你爸是大副,我是政委,我们两个人,一条心,要抓走私,要保海疆。但周秉坤和赵世荣,分了赃,杀了人,埋了证据。你爸举报,我支持,但证据不足,只动了赵世荣,没动周秉坤。后来,你爸死了,我调到部里,一步一步,干到了部长。这四十年,我一直在查,一直在等,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够硬,够狠,够直,能把这艘沉船,从海底捞上来。
他顿了顿,把回执贴身收好,像收一颗子弹:
我提前到京,明天早上八点,部里紧急会议。刘德全,还有名单上的其他人,一个都跑不了。但林铮,你得跟我一起回去,一起开会,一起指证。你跑了,刘德全说你叛变,你就成了通缉犯。你跟我回去,我保你,穿回你的白衬衫,别回你的肩章,让你亲手,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送进监狱。
林铮看着部长,看着那双很亮、像深海底部的磷光的眼睛。他伸出手,握住部长的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
部长,他说,我回去。但回去之前,我得先去一个地方。
老运河,筒子楼。林铮说,我妈在那,老张陪着她。刘德全的人可能已经去了,去抓她,去灭口,去用她威胁我。部长,我妈等了二十七年,刚回家,不能让她再出事。
部长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转身,对旁边一个人说:派一艘快艇,两个人,跟林铮走。另外,给滨海市局打电话,让他们派人到筒子楼,保护苏婉清。就说,是我的命令。
那人点点头,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终于直起了腰。
林铮转身,往直升机走去。沈悦在驾驶舱里,看着他,目光像两道X光。
去筒子楼?她问。
去筒子楼。林铮说,接我妈,然后,回部里,开会,抓人,结案。
他系好安全带,直升机升起,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往城市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