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最深处有个维修间,堆着生锈的管道和破帆布,像间被遗弃的仓库。林铮把陈默推进去,沈悦跟进来,反手掩上门,门轴吱呀一声,像叹息。
还有不到七小时。沈悦看了眼电子表,红光一闪一闪,部长十点登船,赵世荣把流程提前了,我刚听见巡逻的说,改成八点半。
消息可靠?林铮问。
可靠。陈默缩在角落里,声音还哑着,但眼睛亮了,我关在水牢时,送饭的都聊,说赵爷怕夜长梦多,越早动手越利索。而且底舱油库里新运进来一批货,木箱封着,印着德国机床,但味道不对,像化肥,又像鞭炮。
林铮的手指敲了一下管道,节奏稳定,像心跳。炸药。赵世荣不止要杀人,还要炸船,把部里高层全埋在公海。
油库在哪?
底层甲板,C区,从维修通道爬过去,十分钟。陈默说,但通道口有两个人,带着狗。
沈悦从袖口掏出军徽,铜的,边缘薄如刀片:两个人,我能解决。但拆弹我不行,只学过理论。
我行。林铮说,警校排爆课,全优。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林铮把沈悦和陈默推到帆布后面,自己贴着门缝,右手攥紧军徽。
门被推开一条缝,高助理的脸探进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
是我。他闪身进来,反手关门,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给林铮——是那枚一级警司的肩章,两杠三星,银光闪闪,你的东西,我从赵世荣书房顺的。还有这个。
他又扔过来一把枪,64式,林铮自己的,弹匣压满。
赵世荣改了计划。高助理声音压得极低,部长不是十点登船,是八点。船已经离港,正往这边来。大会提前到九点开席,十点半结束。结束前,油库炸弹会响,整艘船飞上天。赵世荣坐直升机走,去新加坡。
陈锋呢?
被软禁在三层,两个人看着。高助理说,他儿子跑了,赵世荣知道,但还没查到底舱。你们最多还有四十分钟,换班后水牢的人会发现陈默没了。
林铮把肩章别在左胸,警号的位置还是空的,但枪在手里,像找回半条命。
分兵。他说,沈悦,你去通讯室,用卫星电话联络部里,告诉部长船别靠近,有炸弹。陈默,你带路,我去油库。高助理,你回去,继续当赵世荣的狗,别让他起疑。
通讯室在驾驶舱后面,三道门,密码锁。高助理掏出张磁卡,黑的,前两道能刷开。第三道是虹膜锁,船长本人的。船长是赵世荣的人,今晚喝醉在休息室。你有十分钟,从他眼皮底下取虹膜,或者用别的办法。
沈悦接过磁卡,军徽在指间转了一圈:十分钟够了。
我呢?陈默问,声音发抖,但肩膀挺直了,我熟悉路,但我怕……
怕就跟着我。林铮把枪插进后腰,外套盖住,你爸是警察,警察的儿子,腰杆得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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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铁锈味混着机油味,像张湿毛巾捂在脸上。陈默在前面爬,像只瘦猴,林铮跟着,膝盖磨在铁皮上,火辣辣地疼。
爬了五分钟,前面透出光。陈默停住,回头用气声说:到了,外面C区走廊,左转二十米是油库门,两个人,一条狗。
林铮从缝隙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两个穿黑雨衣的人,手里拎着冲锋枪。地上蹲着条狼狗,吐着舌头,眼睛在暗处发绿。
硬闯不行,枪一响全船都知道。
林铮掏出军徽,又掏出高助理给的一截细铁丝,将军徽绑在铁丝末端,做成简易飞钩。他手腕一抖,军徽飞出去,叮一声落在走廊另一头的金属管道上。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像铃铛。
狼狗耳朵竖起来,汪汪叫了两声,挣脱绳子往前扑。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骂了句脏话,跟着狗走过去:什么破地方,老鼠都成精了。
就在他们背对通道口的瞬间,林铮像豹子一样窜出去,左手捂住最后那人的嘴,右手军徽抵住颈动脉,轻轻一压,血渗出来。那人软下去,像袋米。
前面那人听见动静回头,枪口刚抬起,林铮已经到他面前,枪柄砸在太阳穴上,闷响,倒地。
狼狗扑回来,林铮侧身让过狗嘴,一脚踹在狗腰上,狼狗嗷呜一声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陈默从通道里爬出来,看着地上的人,脸色发白,但眼神变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长出来。
开门。
陈默哆嗦着从黑衣人兜里摸出钥匙,插进油库门锁,咔哒。
门开,一股刺鼻的硝铵味扑面而来。林铮走进去,看见角落里有六个木箱,印着德国机床,但缝隙里漏出黄色的线。他掀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工业炸药,用雷管串联,连着一块电子表,红色数字在跳:04:32:17。
距离爆炸还有四个半小时。但大会提前到九点,部长八点登船,九点半正好在船上。炸弹定在十点半,那时候部长、部里高层、还有赵世荣邀请的,全在宴会厅。
能拆吗?陈默问,声音发抖。
林铮蹲下来看着线路。串联电路,主控线三根,红黄蓝。但旁边有个副控装置,黑色的,像块砖头,上面小灯一闪一闪。
遥控装置。就算剪掉定时线,赵世荣也能随时遥控引爆。
能拆定时,但遥控拆不了。林铮说,得找到遥控器,或者屏蔽信号。
他掏出手机没信号,但高助理给枪的时候,枪托里藏着一枚信号干扰器,纽扣大小。他抠出来贴在遥控装置旁边,红灯变绿,闪烁变慢。
只能屏蔽五百米。林铮说,赵世荣如果在船上,遥控器还能用。得抓住他。
就在这时,船上的广播响了,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赵世荣的声音,很老,像砂纸磨过木头,从每个角落灌进来:
林铮,我知道你在油库。你动作很快,但快没用,你母亲在我手里。苏婉清,对吧?你把她送回老家,以为安全了?我派了两个人,现在应该到门口了。你继续拆弹,我让你听个响。
广播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不像疯子,像一颗被磨了二十七年的石头:
铮儿,别管我。妈活了五十六岁,够了。你爸等我二十五年,我下去陪他。你干你的活,拆你的弹,抓你的人。妈不拖累你。
接着是啪的一声,像耳光,然后杂音断了。
林铮的手指攥紧了军徽,像攥着一颗子弹。眼眶红了,像有血要渗出来,但手很稳,剪刀悬在红黄蓝三根线之间,纹丝不动。
林警官……陈默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没事。林铮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赵世荣在诈我。我妈住筒子楼,三楼,左邻右舍都是老街坊,生人进不去。而且……
他顿了顿,剪刀剪断了蓝线,定时器的数字停了,04:31:02,像一颗被冻结的心脏:
而且我安排了人。老张面馆的老张,我让他今晚去陪我母亲。老张是侦察兵出身,两个人,不够他塞牙缝。
他又剪断黄线,遥控器上的绿灯灭了。最后红线,他犹豫了一秒,剪下去。
没响。炸弹成了哑炮,像一堆死肉。
林铮站起来,把枪插回后腰,去宴会厅。赵世荣以为炸弹还在,以为我乱了。他不知道,雷已经排了。现在,该排他了。
陈默抹了把脸,跟着往外跑。走廊里,沈悦迎面跑来,头发散着,脸上有道血印子,但眼睛很亮。
通讯室搞定了。她说,卫星电话打了,部长船改航了,推迟到中午。部里暗卫二号已经登船,在宴会厅吊顶里藏着。陈锋……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陈锋挣脱了,杀了看守,正往宴会厅去。他说要亲手毙了赵世荣。
不行。林铮说,声音很硬,像钉子敲进木头,赵世荣得活捉,他嘴里有名单,有部里四十年烂账。陈锋杀了人,就死无对证了。走,去拦住他。
三个人往宴会厅跑。船很大,走廊像迷宫,但陈默认得路,左拐右拐,像只熟门熟路的耗子。
跑到宴会厅后门,林铮停住。门缝里透出光,还有赵世荣的声音,正在说话,像在开动员会:
……部长船已经转向,中午到。计划不变,炸弹改遥控。林铮在油库,不管他拆没拆,十点整我按遥控器,整艘船上天。你们坐救生艇走,钱已经打到账户。我坐直升机,新加坡见……
林铮推开门,枪在手里,枪口直指赵世荣的眉心。
赵爷,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遥控器,放下。轮椅,别动。腿,别露出来。您装了四十年瘫子,别在最后时刻,露了馅。
赵世荣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手悬在半空,掌心握着个黑色的遥控器,像块砖头。他慢慢转过头,笑了,笑声很大,像一口老井在咕噜:
林铮,你比我想象的还快。但快没用,你母亲……
我妈安全。林铮说,炸弹拆了,部长船改航了,你的狗高助理,是我的人。赵世荣,你输了。
赵世荣的脸僵住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摩挲着,像摩挲着一颗心脏。
然后,他按了下去。
没响。油库的炸弹成了哑炮。
赵世荣的笑容裂开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掀开毯子,两条腿笔直地站起来,从轮椅扶手里抽出一把枪,银色的,枪口对着林铮的眉心:
炸弹输了,我还有枪。林铮,你一个人,一把枪,七发子弹。我身后有二十个人,二十把枪。你算算,谁输?
林铮看着他站起来的腿,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赵世荣,你算算,我身后有几个人?
赵世荣一愣,回头。
宴会厅的吊顶里,落下一个人,穿黑色紧身衣,脸上涂着油彩,像只大蝙蝠。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四个人,四把枪,枪口指着赵世荣的后脑勺。
部里暗卫,二号到五号。林铮说,赵爷,您数数,谁输?
赵世荣的手抖了,枪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犹豫的心脏。他看着林铮,看着那双很直、不会拐弯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扔下枪,像扔下一副牌。腿一软,坐回轮椅上,像一座山终于塌了。
林铮,他说,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赢了。但赢了我,不算赢。部里的,不止一个。我倒了,还有别人。你抓得完吗?
林铮走过去,捡起遥控器,捡起枪,把枪插进后腰。然后,他从轮椅的暗格里,掏出了父亲的警号,铜的,磨得发亮,像一颗被盘了四十年的核桃。
他把警号贴身收好,和左胸的肩章并排放着,一左一右,像两颗心脏在跳。
抓得完。他说,声音很硬,像钉子敲进木头,一个一个抓,抓到干净为止。赵世荣,你的船,沉了。我的船,才刚起航。
沈悦走进来,陈默跟在后面,陈锋也从正门冲进来,手里拎着枪,脸上全是血,但眼睛很亮,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
林铮,陈锋说,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部长船安全了,炸弹拆了,赵世荣抓了。但名单……
在他嘴里。林铮说,带回去,审,慢慢审,审到他吐干净为止。陈队,这案子,结了半。剩下半,回部里接着办。
陈锋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穿白衬衫、肩章闪闪发亮的年轻人。他伸出手,拍了拍林铮的肩膀,力道很大,像钳子: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