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林铮坐在滨海国际酒店顶楼套房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高助理的履历,第二份是万海航运的船员名单,第三份是三号泊位近三个月的监控记录。
沈悦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杯咖啡,没喝,已经凉了。她换了一身便装,灰色的卫衣,黑色的牛仔裤,头发散着,像普通人,不像万海集团的实习生。
高助理,沈悦开口,声音很轻,真名高志远,三十五岁,河北人。2008年入伍,2015年退伍,转业到滨海港务局,2017年跳槽到万海集团。档案干净,像洗过。
腿呢?林铮问,眼睛没离开文件。
档案里说,2014年执行任务,右腿中弹,截肢,装假肢。沈悦顿了顿,但我查了他的医疗记录,滨海市三家医院,没有他的手术记录。假肢的购买记录,也没有。
林铮抬起头,目光像刀:腿是装的?
装的。沈悦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高助理站在码头边,穿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右腿直立,没有跛。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2023年3月15日,上午九点。
三个月前,沈悦说,他还在港务局的时候,腿是好的。到了万海集团,腿就瘸了。瘸得巧,像演戏。
林铮看着照片,看着那条笔直的腿。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一下,节奏稳定,像心跳。
为什么装瘸?他问。
为了让人放松警惕。沈悦说,瘸子,看起来没威胁。没威胁的人,容易靠近核心。靠近核心,才能偷东西。
偷什么?
情报。沈悦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高助理站在沈万山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数字,像坐标。照片右下角时间戳:2023年5月20日,下午三点。
这是上周,沈悦说,他站在沈万山办公室门口,拍了张照片,发给一个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香港。我黑进了运营商,查到接收人,叫周小曼,周秉义的女儿。
林铮的手指攥紧了照片,像攥着一颗心脏。周秉义的女儿,周小曼。周秉义倒了,她没倒,跑到香港,继续接情报。
高助理是周家的人?他问。
是,也不是。沈悦说,周小曼给他钱,一个月五万,买万海集团的情报。但他不止卖给周小曼,还卖给另一个人。
她从兜里掏出第三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高助理站在码头仓库门口,和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握手。那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箱子,像医疗箱。照片右下角时间戳:2023年6月1日,凌晨两点。
这个人,沈悦说,查不到身份。但箱子上有标记,一个船舵图案,和万海集团的logo一样。我查过,这个箱子,每周三凌晨两点,准时出现在三号泊位,准时被高助理接走,准时消失。
林铮看着照片,看着那个银色的箱子。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很平,像在说天气。
箱子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沈悦说,但我查了高助理的账户。过去六个月,他的银行卡里,每个月多一笔钱,二十万,来自一个离岸账户。账户名,RUDDER
林铮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像停在一条河的源头。RUDDER,船舵后面的舵。赵世荣的账户,给高助理打钱。
赵世荣知道他是内鬼?林铮问。
知道。沈悦的声音很轻,或者,赵世荣故意让他当内鬼。内鬼传出去的情报,是假的,是诱饵,是钓鱼的钩。钩上钓的是谁?周小曼?周秉义的旧部?还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铮脸上:
还是,专案组。
林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很亮,像一颗太阳,把屋里照得一片惨白。他想起赵世荣说的话:我的人,有内鬼。内鬼把消息卖给警察。我需要一个人,不是我的人,也不是警察的人,去接这趟货。
赵世荣知道高助理是内鬼。但他不说,不抓,不杀,因为高助理还有用。他是钩,钓更大的鱼。
林铮,沈悦说,赵世荣让你查内鬼,三天。查出来,高助理死。查不出来,你母亲死。但高助理死了,钩就没了,鱼就跑了。赵世荣不会真让你杀他,他只是想看看,你怎么处理这件事。
怎么处理?林铮问。
装傻。沈悦说,查出高助理,但不杀,交给赵世荣,说查到了,但证据不足,需要再观察。赵世荣会满意,因为他本来就想留着他。高助理会感激,因为他捡了一条命。你会安全,因为两边都不得罪。
林铮看着沈悦,看着那双很亮、像深海底部的磷光的眼睛。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
沈悦,他说,我不装傻。我是警察,警察不装傻。高助理是内鬼,我查,查完,抓,抓完,审,审完,判。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但赵世荣不会让你抓。
不让抓,就偷偷抓。林铮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我给陈锋发了消息,部里已经知道高助理的事。明天凌晨,三号泊位,高助理接货的时候,部里的船在公海等着。货上船,人上船,一起带走。高助理到了部里,什么都得吐。
沈悦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像笑,又像担心:林铮,你这是玩火。赵世荣知道,你就完了。沈万山知道,你也完了。岛上的人知道,你更完了。
我知道。林铮说,但火不玩,怎么取暖?沈悦,我来岛上,不是当的,是当刀的。刀的任务,是砍。砍内鬼,砍毒贩,砍所有该砍的人。高助理该砍,我就砍。赵世荣该砍,我也砍。砍完,我带我母亲回家,回老运河,回大桥边,回我们原来的家。
他顿了顿,把三张照片收好,贴身放着,和父亲的警号、沈悦的机票并排放着:
回有灯的地方,有面的地方,有你的地方。
沈悦的眼泪落下来,像两颗坠落的星,砸在咖啡杯里,溅起一圈涟漪。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铮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说话算话。
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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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凌晨一点。
林铮站在三号泊位边缘的阴影里,身后是那艘租来的小艇。海风带着咸腥,吹得外套猎猎作响。右胸口袋里,父亲的警号贴着心口。后腰上别着64式,枪膛里七发子弹,保险关着。
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点光。不是船灯,是某种更暗的光,像萤火虫,若隐若现。
集装箱船。船身上的万海航运四个字被探照灯照得惨白。
船靠岸,舷梯放下。高助理从船上走下来,穿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右腿直立,没有跛。他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箱子,像医疗箱,箱子上有一个船舵图案。
他走到码头边,站住,左右看了看,像在看有没有尾巴。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放在耳边,说了几句,声音被海风吹散,听不清。
林铮在阴影里等着,手指搭在枪柄上。
高助理挂了电话,拎着箱子,往仓库方向走去。他的腿很好,步子很稳,像从未瘸过。
林铮跟上去,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仓库门口,两个穿迷彩服的人站着,像两棵树。高助理走过去,他们没有拦,像没看见,像两扇开着的门。
高助理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铮走到门口,没有进去。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给陈锋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字:
三秒后,回复只有一个字:
林铮把手机塞回兜里,右手握住枪柄,左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是铁的,很凉,像握着一颗心脏。
他等了三分钟。然后,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倒地,像有人被捂住嘴,像有人在挣扎。
林铮推开门,闪身进去。
仓库里很黑,没有灯,只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像一条银色的河。高助理躺在地上,脸朝下,手脚被绑着,像一颗粽子。旁边站着两个人,穿黑色衣服,戴面罩,只露眼睛,像两棵黑色的树。
林警官,其中一个人说,声音很闷,像从面罩里挤出来的,部里的。陈队让我们来接人。高志远,内鬼,带走了。箱子,留下了,您处理。
他们把高助理抬起来,像抬一袋米,往仓库后门走去。后门开着,外面停着一艘快艇,黑色的,没有灯。
林铮没有动。他看着那个银色的箱子,看着上面的船舵图案。他的手指在箱子上敲了一下,节奏稳定,像心跳。
箱子里是什么?毒品?钱?还是,比毒品和钱更值钱的东西?
他蹲下来,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沓沓的钞票,绿色的,美元。但钞票下面,压着一张照片,黑白,边角泛黄,像从旧相册里撕下来的。
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海边,穿白色制服,戴帽子。左边是年轻的林建国,中间是年轻的苏婉清,右边是——
赵世荣?不,不是赵世荣。是另一个人,更年轻,更瘦,眉眼像林铮,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潦草:
老船长与两个大副,1985年,南海。
两个大副?林建国是一个,另一个是谁?
林铮的手指攥紧了照片,像攥着一颗子弹。他的心跳很快,像一颗即将跃出海面的鱼。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杂沓,像很多人,从不同的方向,往同一个点汇聚。
林铮把照片贴身收好,把箱子合上,站起来,右手握枪,手指搭在扳机上。
门开了,光涌进来,像一片海。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白色唐装,盘着核桃,咔啦咔啦,像秒表在走。腿盖着毯子,看不出形状,像两条不存在的肢体。
赵世荣。
林铮,他说,声音很老,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查内鬼,查得很快。但查内鬼的时候,忘了查自己。你自己,也是内鬼。部里的人,是你叫来的。高助理,是你卖的。箱子里的东西,是你看的。林铮,你比高助理还内鬼。
林铮看着他,看着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他的脸很平,像在说天气。
赵世荣,他说,我不是内鬼。我是警察。警察查案,不叫内鬼,叫办案。办案的人,看该看的,抓该抓的,审该审的。高助理该抓,我抓了。您该审,部里会审。审完,您是不是内鬼,法院说了算。
赵世荣笑了,笑声很大,像一口老井在咕噜,带着痰音:林铮,你是个疯子。但疯子,才有大出息。高助理你抓走了,箱子你打开了,照片你看了。照片上的第三个人,你认出来了吗?
没有。
那是你二叔。赵世荣说,林建国的弟弟,林建民。1985年,南海,他也在那条船上。你爸是大副,他是二副,我是船长。我们三个,一起抓走私,一起分赃,一起翻船。后来,你爸举报我,你二叔失踪了,我下海了,你爸死了。林铮,你二叔没死,他在岛上,装了二十五年哑巴。现在,他就在你身后。
林铮转身。
仓库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穿白色衣服,头发花白,脸很瘦,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他的嘴闭着,像一条缝,没有嘴唇,只有一道疤,像被刀割过,像被线缝过。
他看着林铮,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瘦,像鸡爪,指节发白,但指甲修得很整齐。手指在林铮脸上摩挲着,像摩挲着一颗心脏。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里面有泪,有笑,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深海底部的磷光。
铮儿,他说,声音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一口被埋了二十五年的井,终于见了天,我是你二叔。我哑了二十五年,今天,为你开口。你爸死了,你妈疯了,你来了。林家的人,命都苦。但苦命的人,才能成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