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
林铮推着母亲的轮椅,走出那栋金色的大楼。阳光刺眼,海面泛着金光,像一匹揉皱的金缎子。母亲苏婉清坐在轮椅上,头歪着,头发花白,被海风吹得乱飞,像一团被吹了二十七年的雪。
铮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岛,我待了二十七年。二十七年,没见过太阳从西边出来。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林铮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不像疯子,像一颗被埋了二十七年的珍珠,终于见了光。
妈,太阳从东边出来的。他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苏婉清笑了,笑得很甜,像照片里那样甜,但我习惯了说反话。说反话,赵世荣才信。信我疯了,信我傻了,信我不会跑了。
林铮的手指攥紧了轮椅扶手,像攥着两颗心脏。
电梯口,沈悦等着。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像岛上的制服,但袖口绣着一朵小花,蓝色的,像海。
林铮,她说,声音很低,赵世荣给的活,下来了。
什么活?
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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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荣的办公室,四十层,没有窗户,只有四面墙和一盏灯。
赵世荣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手里盘着核桃,咔啦咔啦,像秒表在走。他的腿盖着毯子,看不出形状,像两条不存在的肢体。
林铮,他没有回头,昨晚睡得好吗?
没睡。林铮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看了一晚上母亲。她没疯,装疯。装了二十七年,为了活。
赵世荣笑了,笑声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苏婉清,聪明人。当年我要娶她,她嫁给你爸。你爸死了,她跑,我追,追到岛上。她不从我,我就让她疯。她真疯了,又装疯,疯疯傻傻,活了二十七年。
他顿了顿,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咔啦一声:林铮,这岛上,装疯的人不止她一个。装傻的,装聋的,装哑的,都有。你能分清真假吗?
林铮说,真疯的人,眼睛是散的。装疯的人,眼睛是聚的。我妈的眼睛,很聚。
赵世荣转过身,看着林铮,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毯子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活。他说,岛上有个荷官,叫阿坤,跟了我八年。昨晚,他在赌桌上出千,被客人抓住了。客人不要钱,要他的命。阿坤求我,说他有老婆孩子,在大陆。我说,命可以留,但手不能留。出千的手,留着是祸害。
林铮接过纸,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三十出头,脸很瘦,眼睛很大,像只受惊的兔子。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阿坤,荷官,出千,左手。
什么意思?林铮问。
意思是,赵世荣说,我要你砍了他的左手。不是真砍,是做个样子,给客人看。客人满意了,阿坤活。客人不满意,阿坤死。你,看着办。
林铮看着照片,看着那只受惊的兔子。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着,像摩挲着一颗心脏。
赵世荣,他说,我是警察,不是杀手。
你现在不是警察了。赵世荣把核桃放在桌上,两颗核桃并排躺着,像两只微缩的头颅,舵手,我的人。我的人,得听话。听话,有糖吃。不听话,有枪吃。
他从毯子底下抽出一把枪,银色的,很小,像玩具,但枪口对着林铮的眉心,像一只独眼。
林铮,他说,我给你三秒钟。一,砍手。二,开枪。三,你和你母亲,一起沉海。
林铮看着那把枪,看着那只独眼。他的心跳很快,像一颗即将跃出海面的鱼。但他的脸很平,像在说天气。
赵世荣,他说,我选第四个。
没有第四个。
林铮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阿坤坐在赌桌后面,左手拿着一副牌,右手在桌底下,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握手。女人的手很白,指甲很长,像五把刀。
阿坤没有出千。林铮说,出千的是这个女人,红姐,客人带来的托儿。阿坤是替罪羊。我查了监控,查了筹码流向,查了这女人的底。她姓周,周秉义的侄女,来岛上,不是赌钱,是找您报仇。周秉义倒了,她要您也倒。
赵世荣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秒。然后,他放下枪,把核桃拿起来,重新开始盘,咔啦咔啦,像秒表在走。
林铮,他说,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查得很快。比我的人快,比高助理快,比沈悦快。你怎么查的?
我是警察。林铮说,警察查案,比吃饭还快。赵世荣,阿坤的手,我不砍。红姐的手,您得砍。砍完,客人满意,阿坤活,您也活。不砍,红姐的刀,明天就捅到您心口上。
赵世荣笑了,笑声很大,像一口老井在咕噜,带着痰音:好。好。好。林铮,你比你爸还狠。狠的人,能成事。阿坤的手,不砍了。红姐的手,你来砍。砍完,你是。砍不完,你是。
他挥挥手,门开了,穿白色制服的人走进来,推着另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红裙子,手很白,指甲很长,像五把刀。她的嘴被胶带封着,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即将熄灭的星。
红姐,赵世荣说,周秉义的侄女。林铮,她的左手,归你了。砍完,拍照,发给客人,说阿坤的手已经废了。客人不认识阿坤,也不认识红姐,只认识一只手。
林铮看着红姐,看着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他的手在裤缝上敲了一下,节奏稳定,像心跳。
赵世荣,他说,我不砍女人的手。
那砍什么?
砍她的指甲。林铮从兜里掏出一把刀,很小,像水果刀,但刀刃很亮,像一面镜子,指甲长了,容易伤人。剪了,安全。客人要的是手,不是指甲。但手没了指甲,也算废了。拍照,够唬人。
赵世荣盯着他,看了二十秒。然后,他伸出手,拍林铮的肩膀,力道很大,像钳子:好。林铮,你是个疯子。但疯子,才有大出息。剪吧,剪完,拍照,发出去。然后,有更大的活等着你。
林铮走到红姐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即将熄灭的星,里面有恨,有怕,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深海底部的磷光。
红姐,他说,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忍着。疼一下,比死强。
他握住她的左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刀刃贴上她的指甲,第一片,第二片,第三片。血渗出来,像红色的墨,滴在红色的地毯上,看不见。
红姐没有叫,嘴被胶带封着,叫不出来。但她的眼泪落下来,像两颗坠落的星,砸在林铮的手背上,温热,像血。
五片指甲,全部剪完。林铮从兜里掏出纱布,给她包好,像包一颗粽子。然后,他掏出手机,拍照,发给赵世荣指定的号码。
好了。他说,站起来,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
赵世荣看着照片,看着那只血淋淋的手,笑了,笑声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林铮,你比我想象的还狠。狠的人,能成大事。但狠的人,也容易被人恨。红姐恨你,周家恨你,岛上的人,都恨你。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铮说,恨我的人多了,不差这几个。赵世荣,下一个活,是什么?
赵世荣把核桃放在桌上,从毯子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纸很薄,像一片叶子,上面印着一行字:
周三凌晨,三号泊位,接货。货到,验货,付款。货有问题,杀送货人。货没问题,杀验货人。
林铮看着纸,看着那行字。他的手指攥紧了纸,像攥着一颗心脏。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赵世荣说,这批货,是毒品。从金三角来,走海上,进滨海,分销全国。送货的人,是我的人。验货的人,也是我的人。但最近,我的人,有内鬼。内鬼把消息卖给警察,警察在码头布了网。我需要一个人,不是我的人,也不是警察的人,去接这趟货。接了,查出内鬼,杀了,事情了结。接不了,内鬼跑了,货被缴了,我也完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铮脸上,像两道X光,穿透皮肉,直直照进骨头里:
林铮,这个人,是你。你不是我的人,至少,岛上的人不信你是我的人。你也不是警察,至少,部里以为你叛变了。你是中间人,是刀,是。你去接货,最合适。
林铮看着纸,看着那行字。他的心跳很快,像一颗即将跃出海面的鱼。但他的脸很平,像在说天气。
赵世荣,他说,我是警察。
你现在不是了。
我是。林铮从兜里掏出父亲的警号,放在桌上,金属被灯光照得发亮,像一颗心脏,这是我爸的警号,他死了,我留着。我穿白衬衫,不是因为我官大,是因为我破案子多,功劳多,部里破格给的。我来岛上,不是叛变,是卧底。卧底的警察,也是警察。警察不接毒品的活,这是底线。
赵世荣盯着那枚警号,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警号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颗子弹。
林铮,他说,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爸的警号,我认得。1985年,南海,他戴着这枚警号,救了我的命。后来,他举报我,我丢了这枚警号,也丢了命。现在,你把警号给我,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铮说,我爸欠你的,我来还。但还的方式,我说了算。毒品我不接,但我可以帮你查出内鬼。查出内鬼,不用杀,交给警察,警察审,审出上下线,一锅端。端了,您的路干净了,我的案子结了,双赢。
赵世荣笑了,笑声很大,像一口老井在咕噜,带着痰音:林铮,你是个疯子。但疯子,才有大出息。好,毒品不接,内鬼你查。三天,查出内鬼,活的。查不出,你母亲,死的。
他把警号放回桌上,推到林铮面前,像推一颗糖:警号,你收着。我不收死人的东西,也不收活人的底线。林铮,三天,我等你。
林铮拿起警号,贴身收好,和字牌子并排放着,一左一右,像两颗心脏在跳。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沈悦跟在后面,像一片影子。
到门口,赵世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从海底飘上来的:林铮,岛上的人,都说我是老船长。但真正的老船长,不是我,是你爸。你爸死了,我才当了船长。船长当了二十五年,累了,想下船。你,来接我的舵。接了,你是船长。不接,你是沉船。
林铮停住,没有回头:赵世荣,我爸是警察,不是船长。警察的命,是老百姓给的。我记着,不敢还。舵,我暂时接。但船往哪开,我说了算。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棺材盖落下。
走廊里,红色的地毯像血,一直延伸到电梯口。林铮推着母亲的轮椅,一步一步,像推着一艘没有舵的船。
沈悦走在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
林铮,她说,三天,查出内鬼。怎么查?
林铮看着母亲的后脑勺,看着那团花白的头发,像一团被海风吹了二十七年的雪。
他说,声音很硬,像钉子敲进木头,从高助理查起。他瘸腿,他接货,他知道三号泊位的一切。他,就是内鬼。或者,他知道内鬼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