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缉令是凌晨四点签发的。
沈卫国坐在省厅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中纪委的批复、省检察院的逮捕令、还有那份从老运河大桥水底捞出来的视频鉴定报告。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枪。
孙大伟，男，1978年生，原省公安厅警卫处副科长，2019年11月退役，去向不明。沈卫国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现在明确了，他就是杀害林建国同志的直接凶手。部里已经同意，由省厅牵头，北京警方配合，实施抓捕。
沈厅长，省厅刑侦总队的队长站起来，脸色凝重，查过了，孙大伟退役后的档案，转到了某部委的离退休干部局，挂了个副处级的闲职。但实际上，他一直在北京，给周秉义当私人警卫。周秉义虽然退了二线，享受的是正部级医疗和安保待遇，配专车、配警卫，孙大伟就是他的贴身警卫之一。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林铮坐在角落，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他想起视频里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男人，黑色夹克，消音器很长，走到父亲身后，举枪，开枪。那个人，现在居然还在给周秉义当保镖，还在享受国家给的待遇。
我去北京。林铮站起来。
坐下。沈卫国没看他，北京不是省城，不是你想去就能去、想抓就能抓的地方。孙大伟有身份，有编制，有部委的档案。抓他，等于告诉周秉义，我们查到他了。而周秉义现在还是自由身，还是老领导，还是政协委员。没有中央的明确批示，我们动不了他身边的人。
那怎么办？林铮的声音发紧，看着他继续拿枪保护杀我父亲的凶手？
当然不是。沈卫国终于转过头，盯着他，部里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与并案侦查。北京那边，有专人对接。但林铮，你给我记住——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这是部里给你的特别授权，允许你以专案组侦查员身份，赴京配合调查。但仅限于调查、取证、摸排，不得擅自采取强制措施。孙大伟，必须在北京警方的配合下抓捕。周秉义，必须在中纪委的统一部署下接触。违反一条，我亲自把你押回来，脱了这身警服。
林铮接过文件，纸张很薄，但重得像铁：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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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首都机场T3。
林铮和陈锋走出到达大厅，扑面而来的不是热带湿热，而是北方深秋的干燥和凛冽。陈锋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旧登山包，看起来像个来京出差的普通公务员。林铮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里面藏着防弹衣——这次是北京警方提供的，更薄，更轻，但防护等级更高。
先落脚。陈锋拦了辆出租车，西直门，公安部招待所。部里安排的，普通标间，没特殊待遇。
招待所藏在一条老胡同里，灰砖墙，红门帘，门口停着几辆外地牌照的警车。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了一眼他们的证件，扔过来两把钥匙：三楼，307、308。食堂在一楼，凭票吃饭，别浪费。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台老式彩电。林铮把包放下，站在窗前，看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有骑电动车的，有遛鸟的，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北京的生活，和城西的老街没什么两样，但林铮知道，在这片普通的烟火气之上，有一张他看不见的网。
手机响了，是部里专案组联络员打来的：林铮同志，孙大伟的资料已经发到你内网邮箱。注意，此人现在住在西山别墅区，具体门牌号不详。别墅区安保等级高，有武警巡逻，有门禁系统，外人进不去。我们建议，先在外围摸排，不要打草惊蛇。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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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排进行了两天。
林铮和陈锋分工，陈锋去查孙大伟的公开活动轨迹——部委离退休干部局的签到记录、医院的就诊记录、社交关系。林铮负责实地蹲守。
西山别墅区在西北五环外，背靠香山，环境清幽，进出只有一条主路。林铮没有靠近大门，而是在两公里外的一个山头上，用高倍望远镜观察。
别墅区里树木茂密，房屋稀疏，每栋之间隔着上百米。第三天下午，林铮终于看见了目标。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从主路驶入，车牌是白色的，开头是——这是军委或中央国家机关的车牌。车窗半降，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头，方脸，左眉角有一道疤。虽然隔着两百米，但林铮一眼就认出来了——和视频里那个开枪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孙大伟。
车停在别墅区深处的一栋灰色小楼前。孙大伟下车，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车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他的右手始终贴在腰后，那里鼓起一块，显然是配枪。
然后，车门另一侧开了，下来一个老人。
灰色中山装，黑色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下车的时候，孙大伟立刻上前搀扶，动作恭敬，眼神却还在扫视周围。
周秉义。
林铮的呼吸停住了。他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个被称为老船长的老人。他看起来比照片里更瘦，背有些驼，但腰板还是挺的，像一棵被雷劈过但没倒的老松。他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迈步走进小楼，孙大伟紧随其后。
陈队，林铮压低声音，对着耳机说，目标确认。孙大伟，周秉义，都在西山别墅区，灰色小楼，门牌号看不清，但位置我标定了。
别动，继续观察。陈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刚查到，那栋别墅登记在周秉义儿子名下，但实际居住人是周秉义。别墅区有武警中队驻守，属于重点警卫区域。我们硬闯，等于冲击国家机关。
那怎么办？
等机会。孙大伟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门，他总要买菜，总要加油，总要单独活动。只要他离开别墅区，离开周秉义的身边，就是我们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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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在第五天出现。
那天是周末，孙大伟独自开车出了别墅区，往市区方向去。林铮和陈锋租了一辆普通的帕萨特，远远吊着。孙大伟的车开得很稳，不疾不徐，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这是职业习惯，但他显然没发现后面的帕萨特。
车最后停在了复兴门附近的一家高档商场地下停车场。孙大伟下车，进了一家进口超市，推着手推车，买了几瓶红酒、一盒雪茄、还有一些进口水果。
给周秉义买的。陈锋说，机会来了。商场里人多，他不能带枪进去，安检门会响。等他出来，在停车场，动手。
动手？林铮握紧了方向盘，就我们两个？
部里安排了北京刑警总队的人，在B2出口等着。我们负责确认目标，他们负责抓捕。陈锋看了眼手表，三分钟后，孙大伟会从这个电梯出来。林铮，你下车，假装路人，确认是他，给我们信号。
林铮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停车场。
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弥漫着汽油和橡胶的气味。林铮站在一根柱子后面，手插在兜里，指尖触着父亲的警号。他看着电梯门，心跳得像擂鼓。
电梯门开了，孙大伟拎着两个购物袋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和三年前视频里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左眉角的疤在灯光下泛着白，像一条蜈蚣。
林铮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迎面走去。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孙大伟警觉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铮脸上。他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孙大伟！林铮大喊一声，警察！别动！
停车场的角落里，突然冲出四个穿便装的北京刑警，手里举着枪：警察！不许动！趴下！
孙大伟的反应极快。他扔下购物袋，右手伸向腰间——但商场里不能带枪，他腰间空空如也。他转身就跑，往停车场的消防通道冲。
林铮追了上去。
孙大伟跑得很快，毕竟是警卫出身，体能极好。但林铮更快，他在派出所的两年，每天五公里，不是白跑的。两人在停车场的车道里追逐，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孙大伟！你跑不了！林铮吼。
孙大伟跑到消防通道门口，刚要推门，林铮一个飞扑，把他撞在墙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林铮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反手拧住他的胳膊，从兜里掏出手铐，一声铐上。
孙大伟，2019年11月3号凌晨，老运河大桥，你杀了我爸，林建国。林铮喘着粗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今天，我抓你回去，给我爸偿命。
孙大伟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忽然笑了，笑得像破风箱：……林建国的儿子？哈……你来得正好……周老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孙大伟侧过头，看着林铮，眼神里全是狰狞，船还没沉，你爸白死了。你也得死。
林铮一拳砸在地上，水泥地硌得指骨生疼。他忍住没打孙大伟，只是把他拽起来，推向冲过来的北京刑警。
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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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公安部招待所。
陈锋推门进来，脸色比锅底还黑：麻烦了。
怎么了？林铮从床上坐起来。
孙大伟被抓的消息，传到周秉义耳朵里了。陈锋把一份传真拍在桌上，周秉义通过他的女婿——部里的那位——向部领导反映，说孙大伟是他的合法警卫，受法律保护，地方警察无权在北京抓捕。他要求立即释放孙大伟，并追究越权执法的责任。
放屁！林铮站起来，孙大伟是杀人犯！
但他有身份，有部委的编制，有警卫证。陈锋的声音很沉，部里现在压力很大。周秉义虽然退了，但他的门生故吏还在位。部领导的意思是，孙大伟先押在看守所，但审讯要放缓，等中纪委对周秉义的立案程序走完。
那要多久？
不知道。一周，一个月，甚至……陈锋没说完。
林铮走到窗前，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夜空。远处，西山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的眼睛。
陈队，他开口，声音很平，我爸当年，是不是也卡在这一步？
陈锋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烟，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我爸查到了周秉义，然后被人杀了。现在，我抓到了开枪的人，但抓不到下令的人。因为下令的人，还坐在西山别墅里，还有人保护他。陈队，这公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会到的。陈锋走到他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不是今天。林铮，在北京，你得学会等。等中纪委的批示，等中央的决策，等那张能把周秉义从西山别墅里带走的逮捕令。这张令，只有最高层能签。
林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修过水管，抓过赌徒，救过跳河的人，也按过杀父凶手。但此刻，它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陈队，他说，我想去一趟西山。
去干什么？
去看看。林铮抬起头，目光很稳，老船长的船，到底有多大。看看我爸当年，面对的是什么样的风浪。我不动手，我就看看。
陈锋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陪你去。但只能远远地看，不能靠近。靠近了，就是违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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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西山脚下。
林铮和陈锋站在一个观景台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那片别墅区。灰色的建筑群掩映在红叶之间，像一幅富贵逼人的油画。其中那栋小楼，门口停着黑色的奥迪，武警在巡逻，一切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铮放下望远镜，从兜里掏出父亲的警号，握在手心里。
爸，我抓到孙大伟了。开枪的人，我按住了。但下令的人，还在那栋房子里。您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过这栋房子？您当时，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觉得它高不可攀？
风从西山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像父亲的手，推着他的背。
爸，我不怕高。林铮说，我就怕，爬上去之后，发现上面还有更高的。但您放心，不管多高，我接着爬。爬到顶，把老船长拉下来。
他把警号贴身收好，转身往山下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正在往上长的树。
陈锋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山道上。
手机响了，是沈悦发来的消息：孙大伟落网，听说了。你还好吗？
林铮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对方回了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