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凌晨一点。
林铮站在滨海港边缘的阴影里,身后是那艘租来的小艇,引擎盖着帆布,像只沉睡的鸟。海风带着咸腥,吹得外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旗。
右胸口袋里,父亲的警号贴着心口,新的警号在左胸,隔着衬衫,两块金属一左一右,像两颗心脏在跳。后腰上别着64式,枪膛里压满七发子弹,保险关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三天前,沈万山说:三号泊位,凌晨两点,别迟到。
但林铮不是来接货的,是来接人的。
集装箱船应该已经到香港了,沈悦在船上,高助理在看着她。林铮举起望远镜,调到最大倍率,盯着三号泊位的方向。
海面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成一条昏黄的带子。三号泊位空着,水面平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一点二十分。没有船。
一点四十分。还是没有。
林铮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手机。没有信号,这片海域离基站太远。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右手握着望远镜,左手搭在枪柄上。
一点五十五分。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点光。不是船灯,是某种更暗的光,像萤火虫,若隐若现。
林铮举起望远镜,调焦。
是集装箱船。船身上的万海航运四个字被探照灯照得惨白,像四块墓碑。船速很慢,像一头累坏的鲸鱼,正往泊位靠。
他数了数甲板上的人头。七个,穿迷彩服,腰上别着东西,在灯光下走来走去。但没有沈悦,没有高助理。
船靠岸,舷梯放下。七个人里,有两个沿着舷梯走下来,站在码头上,点烟,说话,声音被海风吹散,听不清。
林铮没有动。他的任务是接沈悦,不是接货。沈悦应该从船尾放下绳梯,他靠过去,接她下来。
但船尾没有动静。
两点整。绳梯没有出现。
两点十分。还是没有。
林铮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掏出手机,依然没有信号。他把手机塞回去,右手握住枪柄,左手从兜里掏出那只哨子——沈悦给他的,说如果出事,吹三声。
他把哨子放到嘴边,刚要吹,码头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船上下来的,是从岸上传来的。杂沓,像很多人,从不同的方向,往同一个点汇聚。
林铮矮身,躲进阴影里。小艇在他身后,像一片叶子贴在墙上。
他看见,从码头仓库的方向,走出十几个人,穿黑色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手里拎着东西,长长的,像棍子,或者像——
枪。
他们走到集装箱船前,站成一排,像一堵墙。船上的七个人也站成一排,像另一堵墙。两堵墙之间,隔着五米,空气像凝固了。
然后,从船上,走下一个人。
是高助理。金丝眼镜,虎牙,跛腿。他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箱子,像医疗箱,但更大,更沉。他走到两堵墙中间,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沓的钞票,绿色的,在探照灯下闪闪发亮。美元。
高助理从箱子里取出一沓,数了数,然后扔给对面一个人。那人接住,塞进雨衣里。然后,他从雨衣里掏出一样东西,黑色的,不大,像块砖头,递给高助理。
高助理接过,掂了掂,放进箱子,合上盖子。
交易。林铮的手指攥紧了枪柄。
但这不是他要看的。他要看的,是沈悦。
交易结束,穿黑色雨衣的人散了,像一滴墨融进黑夜里。高助理拎着箱子,转身往船上走,跛腿在舷梯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铮在阴影里等着,眼睛盯着船尾。
两点三十分。还是没有绳梯。
两点四十分。
船尾甲板上,忽然出现一个白色的人影。头发扎成马尾,被海风吹得乱飞。她走到栏杆边,背对着林铮,站了很久。
沈悦。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三下。哒,哒,哒。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船舱。
林铮放下望远镜,坐在小艇上,没有动。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机油味,像一张湿毛巾捂在脸上。
她没事。至少现在没事。但她没有下来,说明她不能下来,或者她不想下来。
林铮看了眼手表,两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沈万山说的就要到了。
他发动小艇的引擎,没有开灯,慢慢驶离阴影,往海面上漂。他停在距离三号泊位三百米的地方,关掉引擎,让小艇像一片叶子,漂在海面上。
三点整。
海平线上,又出现了一点光。这次不是萤火虫,是某种更亮的光,像车灯,或者像——
游艇。白色的,三层甲板,船头翘着,像一把弯刀。和上次那艘一模一样,或者,就是同一艘。
游艇没有开大灯,只有船舷两侧的灯亮着,幽幽的,像鬼火。它停在距离集装箱船五十米的地方,放下舷梯。
从游艇上,跳下五个人,穿便装,但走路的姿态很硬,像军人。他们手里拎着箱子,黑色的,不大,像公文包,但沉甸甸的,两个人抬一个。
一共四个箱子,从游艇搬到集装箱船上。
然后,又有两个人从集装箱船下到游艇上,也拎着箱子,但只有一个,更小,银色的,像医疗箱。
和上次一样的交易。但这一次,林铮看清了那两个人的脸。
一个是高助理。另一个,是沈悦。
她穿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那个银色箱子,像拎着一颗心脏。她的脸很白,像纸,没有表情,像一张面具。
她跳上游艇,跟着那五个人,走进了船舱。
游艇发动,灯光熄灭,像一滴墨融进黑夜里,消失在海平线上。
集装箱船重新启动,缓缓驶离泊位,往深海方向去了。
林铮坐在小艇上,没有追。他的任务不是追游艇,是接沈悦。但沈悦上了游艇,跟着那群人,去了那片三不管的海域。
他看了眼手表,三点二十分。距离沈悦上船,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距离那片海域,还有一百海里。
他发动引擎,调转船头,往游艇消失的方向驶去。小艇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很快被海浪抹平,像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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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风更大了,浪更高了。
林铮把小艇开到最大马力,引擎发出嘶哑的轰鸣,像一头累坏的野兽。海水溅到脸上,咸的,涩的,像泪。
他举起望远镜,在黑暗里搜寻。没有光,没有影,只有黑沉沉的海,和更远处的海平线。
四点整。还是没有。
四点二十分。
望远镜里,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不是船灯,是某种更柔和的光,像灯笼,或者像——
游艇。白色的,停在原地,像一片叶子漂在海面上。
林铮减速,关掉引擎,让小艇漂过去。距离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他看清了。游艇三层甲板上,站着一个人,穿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被海风吹得乱飞。
沈悦。
她一个人。那五个人,不见了。
林铮把小艇靠过去,游艇的舷梯垂下来,像一条舌头。他抓住舷梯,往上爬,右手握着枪,手指搭在扳机上。
甲板上,没有人。只有沈悦,站在船头,背对着他,看着海平线的方向。
沈悦。林铮喊了一声,声音被海风吹得散。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指了指海平线的方向。
林铮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点光。不是船灯,是某种更大的光,像城市,或者像——
岛。
一座岛,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岛上灯火通明,高楼林立,像一座不夜城。
那是什么?林铮问。
公海赌城。沈悦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有国籍,没有法律,没有警察。有钱,就能上岛。上了岛,就能见到RUDDER
她转过身,看着林铮,脸很白,像纸,但眼睛很亮,像深海底部的磷光。
林铮,她说,那五个人,带我上了岛。岛上有一座楼,楼里有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他跟我说话了,声音很老,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说——
她顿了顿,嘴唇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弯的叶子:
他说,告诉林铮,我等他。
林铮的手指攥紧了枪柄。轮椅,老人,砂纸一样的声音。他想起周秉义,想起那栋灰色小楼,想起银杏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但周秉义已经倒了,在牢里,等着审判。
他是谁?林铮问。
沈悦摇摇头,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飞:我不知道。但他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是的刀,知道你父亲叫林建国,知道你穿了两年白衬衫,知道你——
她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铮。
是一张照片,黑白,边角泛黄,像从旧相册里撕下来的。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穿白色制服,戴帽子,肩章闪闪发亮。
左边的人,年轻,眉眼像林铮,但更瘦,更硬,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右边的人,老一些,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像一棵老松。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潦草,像仓促间写下的:
老船长与大副,1985年,南海。
林铮的手指攥紧了照片。左边的人,是他父亲。林建国。1985年,他还没出生,父亲还在船上,还在当大副。
右边的人,是老船长。但不是周秉义。周秉义是老船长,但照片上的这个人,比周秉义更老,更硬,更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松,还在硬撑着最后的体面。
他是谁?林铮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悦看着他,看着那双很直、不会拐弯的眼睛,声音很轻,像从海底飘上来的:
他说,他叫周秉坤。周秉义的哥哥。老船长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周秉义管官,周秉坤管钱。是周秉义的,RUDDER是周秉坤的。周秉义倒了,周秉坤还在。而且——
她顿了顿,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机油味,像一张湿毛巾捂在脸上:
而且,周秉坤说,他认识你父亲。1985年,南海,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父亲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你父亲的命。但后来,他们翻了脸,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一个女人。沈悦说,周秉坤说,那个女人,是你母亲。
林铮的手指攥紧了照片,像攥着一颗心脏。照片边角被捏得卷起,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
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在他五岁时就离开的女人,想起她临走前说的话:铮儿,妈不是不要你,妈是要不起你。
他以为她死了。或者,嫁人了。或者,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但他没想到,她会和周秉坤有关,会和老船长有关,会和这片深不见底的海有关。
她还活着吗?林铮问,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悦摇摇头,又点点头:周秉坤说,活着。在岛上。但他不让见,说时候未到。时候到了,自然会见。
她伸出手,握住林铮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像上次一样,像上上次一样。
林铮,她说,周秉坤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你父亲欠我的,你来还。你欠我的,你母亲来还。这笔账,三十年了,该结了。
林铮看着海平线上的那座岛,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楼,看着那个看不见的、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他摸了摸右胸口袋,父亲的警号隔着衬衫,贴着心口,温热而坚硬。
然后,他从左胸口袋里,掏出那枚新的警号,一级警司,两杠三星,在夜色里泛着银光。
他把两枚警号并排放着,一左一右,像两颗心脏在跳。
沈悦,他说,声音很硬,像钉子敲进木头,上岛。去见周秉坤。见完,抓他。抓完,找我母亲。找完——
他顿了顿,把两枚警号贴身收好,右手握住枪柄,手指搭在扳机上:
找完,回家,吃面。
沈悦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眼眶却红了。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铮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说话算话。
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