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八点。
林铮站在滨海港一号泊位,身后是堆成山的俄罗斯钢材。螺纹钢,直径二十五毫米,表面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堆沉睡的蛇。海风带着铁锈味,吹得外套猎鼓作响。
高助理站在旁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手里捏着一份报关单,逐行核对。他的跛腿今天不明显,像在这片地面上找到了根。
林总,货到了。他把报关单折好,塞进兜里,比约定早了一天。沈总很高兴,说您办事利索。
做生意,讲究信用。林铮说,声音很平,说三天,就三天。说垫资,就垫资。沈总验完货,付款,咱们两清。
高助理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林总爽快。但验货,不是我看,是沈总亲自看。他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后到。
林铮点点头,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稳定,像心跳。
三天前,陈锋在电话里说,货舱里有夹层,装了定位器和窃听器。沈万山验货的时候,会打开夹层。让他打开,让他看见,让他以为抓到了把柄。
林铮摸了摸后腰,64式贴着皮肤,金属冰凉。然后,他把手移到右胸口袋,父亲的警号隔着衬衫,贴着心口,温热而坚硬。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奔驰停在码头边。沈万山下车,穿藏青色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啦咔啦,像秒表在走。
他走到钢材堆前,没有立刻看货,而是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阳光刺眼,把海面照得一片碎金。
林总,他说,没有回头,滨海这地方,海风吹多了,人心浮动。但今天的风,格外干净,像有人在洗海。
沈总说笑了。林铮站在他身后半步,风就是风,不脏不净。
也是。沈万山转过身,目光落在林铮脸上,像两道X光,林总,验货吧。我亲自验,亲自看,亲自签。验完,付款,两清。
他挥挥手,高助理从奔驰后备箱里取出一个箱子,银色的,像医疗箱。打开,里面是一套便携式检测设备:光谱仪、硬度计、超声波探伤仪。
沈万山拿起光谱仪,走到钢材堆前,随手抽了一根螺纹钢,放在检测台上。仪器启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蜜蜂在叫。
俄罗斯进口,GOST标准,含碳量0.25%,含锰量1.5%。林铮说,声音没有波动,报关单、检疫证、原产地证明,全真的。沈总不信,可以打电话到俄罗斯驻华使馆查。
我信。沈万山看着光谱仪的屏幕,数字在跳动,但信归信,规矩归规矩。万海集团验货,验三遍。第一遍,看材质。第二遍,看数量。第三遍——
他顿了顿,把光谱仪放下,目光移向钢材堆的底部:第三遍,看夹层。
林铮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沈万山,看着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声音很平:夹层?什么夹层?
林总不知道?沈万山笑了,笑声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钢材堆码,底下留空隙,防潮通风。但有时候,空隙里会塞东西。塞什么,看送货的人想干什么。
他挥挥手,高助理带着两个穿迷彩服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撬棍和手电筒。他们走到钢材堆底部,蹲下,用撬棍撬开最底层的几根螺纹钢。
林铮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节奏稳定,像心跳。
撬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刮过黑板。然后,一个穿迷彩服的人喊了一声:沈总,有东西。
沈万山走过去,蹲下,从钢材堆底部的空隙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盒子,巴掌大小,像块砖头。盒子上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心跳。
定位器。
然后,另一个人又掏出一个,更小,银色的,像支钢笔。上面也有灯,绿色的,一闪一闪。
窃听器。
沈万山把两个东西放在手心里,像捧着两颗心脏。他站起来,走到林铮面前,把东西递过来。
林总,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这是什么?
林铮看着那两个东西,看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接过定位器和窃听器,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像握着两颗牙齿。
沈总,他说,声音没有波动,这是部里给的。专案组,一级警司林铮,奉命打入万海集团,调查周秉义南方暗线。这两个东西,是用来定位的,也是用来录音的。我每三天向部里汇报一次,汇报内容,包括您的位置,您的对话,您的——
他顿了顿,把两个东西放在钢材堆上,像放下一副牌:您的秘密。
沈万山盯着他,看了十秒。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大,像一口老井在咕噜,带着痰音,像要把肺咳出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说一个,核桃在掌心里转一圈,咔啦咔啦,林总,不,林警司,你比我想象的还硬。硬到敢把底牌亮出来,硬到不怕我翻脸。
我怕。林铮说,但怕没用。沈总,我亮底牌,是因为我想活。这两个东西,部里给的,我必须装。但装在哪里,怎么装,我说了算。我装在货舱里,没装在您的办公室,没装在您的车上,没装在您的——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沈万山的胸口:没装在您的身上。沈总,我要是想害您,这两个东西,现在应该在您办公室的沙发底下,或者在您奔驰的后备箱里。但我在货舱里,因为货舱是您的地盘,您查得到,也拆得掉。
沈万山的笑声停了。他看着林铮,看着那双很直、不会拐弯的眼睛,核桃在掌心里慢慢转,速度慢了下来,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勉强运转。
林警司,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林铮说,我不想当警察了。我想当商人。当警察,一个月几千块,不够买房,不够买车,不够给女朋友买件像样的衣服。当商人,跟着您,一年几百万,几千万,几个亿。部里让我来查您,我查了,查到了您的港口,您的工地,您的账。但我不想汇报,我想入股。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U盘,黑色的,拇指大小,像颗子弹——沈悦给他的那个,万海集团的内部账。
这个,他说,是万海集团的真账,假账,资金流向,海外账户。我拷的,用沈悦的账号。部里不知道我有这个,沈悦也不知道我把它带来了。沈总,这是投名状。我把它给您,换一条路,换一张船票,换一个——
他顿了顿,把U盘放在钢材堆上,和定位器、窃听器并排放着,像三颗心脏在跳:换一个未来。
沈万山看着那三个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U盘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颗子弹。
林铮,他说,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你知道这个U盘里有什么吗?
知道。林铮说,四十七亿三千万美元,流向,周秉义的账户。还有RUDDER,船舵后面的舵,需要二级权限,我打不开。
那你知不知道,RUDDER是谁?
不知道。林铮说,但我知道,周秉义倒了,RUDDER还在。上周还在进钱。沈总,您是给RUDDER打工的,我也是。但我不想打工了,我想当股东。这个U盘,是我的押金。押金交了,路通了,后面的生意,才好做。
沈万山盯着他,看了二十秒。海风吹来,带着铁锈味和咸腥,像一张湿毛巾捂在脸上。远处,起重机的轰鸣声闷闷的,像从海底传来。
然后,沈万山忽然动了。他伸出手,不是握林铮的手,是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像钳子,像高助理,像他自己盘核桃的手。
林铮,他说,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个疯子。但疯子,才有大出息。这个U盘,我收了。定位器和窃听器,你带回去,交给部里,就说被我查到了,拆掉了。部里不会怀疑你,只会以为我老谋深算。然后,你继续当的刀,但刀尖,朝着我指的方向砍。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拍在林铮手里:五百万,定金。三天后,有一批货,从香港来,走三号泊位,进三号仓库。你亲自接,亲自验,亲自签。验完,再给你五百万。这批货,比钢材值钱一百倍。你接不接?
林铮看着手里的支票,五百万,数字后面六个零,像六只眼睛在看着他。他想起父亲,想起老运河大桥上那盏修好的路灯,想起孙大伟在审讯室里说的你爸要是回头,看见我,也许我就下不了手了。
他想起沈悦,想起她在船上的那三下敲击,哒,哒,哒,像心跳。
他想起陈锋说的赌徒输了一把大的,才会押上全部身家。
他说,声音很硬,像钉子敲进木头,但有个条件。
沈悦。林铮说,她从香港回来,让我去接她。她是我女朋友,也是我进万海的担保人。她要是出事,我的路就断了。沈总,您得保她。
沈万山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深海底部的磷光,看不见温度。他盘着核桃,咔啦咔啦,像秒表在走。
沈悦,他说,是我侄子的女儿,我名义上的孙女。我保她,不是因为你的条件,是因为她姓沈。但林铮,你要记住——在万海集团,姓沈的,比姓林的,值钱一百倍。你护着她,她不一定护着你。但她要是死了,你一定得死在她前面。这是规矩,也是信誉。
他把支票塞进林铮的兜里,像塞一颗糖:三天后,三号泊位,凌晨两点。别迟到。
他转身,往奔驰走去,唐装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高助理跟在后面,跛腿在水泥地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铮站在钢材堆前,手里攥着定位器和窃听器,像攥着两颗心脏。海风吹来,铁锈味灌进领口,像血的味道。
他摸了摸右胸口袋,父亲的警号隔着衬衫,贴着心口,温热而坚硬。
然后,他从后腰掏出64式,卸下弹匣,把定位器和窃听器塞进弹匣里,重新装好,咔哒一声,上膛。
枪膛里,七发子弹,两颗是金属的,五颗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