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港,早上九点。
海风带着咸腥和柴油味,像湿毛巾捂在脸上。林铮下车,脚下水泥地面被货车碾得坑坑洼洼,缝隙里嵌着黑色油污。
高助理站在旁边,金丝眼镜被风吹歪,伸手扶了扶:林总,滨海港年吞吐量三亿吨。万海占东翼三个泊位,两个五万吨级,一个十万吨级。
林铮点头,目光扫过码头。
一号泊位停着艘散货船,正在被龙门吊卸货。二号泊位空着,几根缆桩立在岸边,像断了的牙齿。三号泊位停着艘集装箱船,船身印着万海航运四个字,蓝色,被海水泡得发白。
那艘集装箱船,万海自己的?
租的。高助理说,万海航运名下十二条船,自己养三条,其余长租。跑东南亚线,一个月两班。
运出去的多,运进来的少?
高助理眼睛眯了一下:林总懂行。inbound 和 outbound 比例大概三七开。报关单上的东西,跟船舱里的东西,有时候不是一回事。
林铮没接话。目光落在码头边缘一排仓库上。蓝色铁皮顶,墙皮斑驳。但仓库门口站着的人不像工人——穿迷彩服,腰别对讲机,手插兜里,兜里有硬物轮廓。
那些仓库也是万海的?
三号泊位配套仓库。存放特殊货物,需要恒温恒湿或特别看护。高助理顿了顿,林总,今天熟悉业务,不是验货。合同签了,您有钥匙,想进就进。
林铮点头,目光移向水面。一艘小艇从远处驶来,白色,船尾拖道水痕。小艇没灯,船头站着个人,穿黑色雨衣,帽子压得很低。
那是谁?
港务局的。高助理声音低了一度,晚上查船,白天睡觉。林总,别管他们,看下一个地方。
他转身往车边走。林铮又看一眼小艇。穿雨衣的人跳上码头,动作很利,像练过。他径直走向仓库,迷彩服的人给他开门,闪身进去。
林铮转身,跟着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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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工地。
万海新城,高助理指着远处正在封顶的高楼,集团最大地产项目,占地两千亩。您的建材合作成了,优先供应这里。账期三个月,年底结清。
林铮下车,脚踩沙地,风卷黄沙打在脸上。
账期三个月,资金压力大。
大,但稳。高助理说,沈总跟银行、市里、省里的关系,铁打的。到期必结,一天不拖。
他目光落在远处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身上:项目经理老周,跟了沈总十五年。林总想了解施工进度可以找他。但价格、材料标准,得回公司谈。
林铮注意到,工地边缘有排活动板房,蓝色,窗户装着防盗网。门口站着两个穿迷彩服的人。板房窗户拉着窗帘,但从缝隙里漏出光——白色,像医院无影灯。
大白天,拉窗帘,开灯?
那些板房里住的是工人?
高助理看他一眼:林总,您问题不少。
做生意,不问清楚怎么报价?
也是。高助理笑了一下,沈总的事,他不说,我不问。您要是好奇,等成了自己人,自己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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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万海集团四十八层。
沈万山盘着核桃,咔啦咔啦:林总,港口看了,工地看了,感觉怎么样?
大。比想象的大。
大才有生意做。沈万山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万海去年内部财报。钱从北边、东边、南边来,汇聚滨海,再流向该流的地方。
林铮接过文件:沈总,我不看账,看路。路通,货就能走。
沈万山抬头,目光像X光,穿透皮肉照进骨头里:路我有。但路不是白走的,得有过路费。货低五成,差价你补。补得上,路是你的。补不上,你就得从这条路上消失。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核桃碰撞声。
林铮知道,这是最后一道门槛。跨过去,是自己人。跨不过去,是死人。
补得上。但有个条件——第一批货我先垫资,全额。货到港您验,验完付款,现款现货。第二批开始,按您的规矩。
沈万山眉毛挑了一下:林总垫资,风险大。
风险大,诚意大。林铮说,第一次合作,得让您信我。
沈万山盯着他看了十秒。然后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痰音:好。三天后进港,我验。验完,签合同,付款。
他伸出手。手很干,像砂纸,掌心里有茧。握手的力道很大,像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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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滨海国际酒店。
林铮站在窗前,掏出父亲的警号攥在手心。金属温热,像颗不会跳动的心脏。
爸,今天看了港口、工地、账。沈万山的路比老运河深十倍。港口有暗仓,工地有暗房,账上有暗账。那艘小艇、穿雨衣的人、大白天拉窗帘开灯的板房——都不是正经生意该有的东西。
他从抽屉取出64式,拆开,零件摆在床上像一堆银色骨头。
沈万山让我三天后交货,垫资,全额。这是试探,也是陷阱。但我必须走。不走,进不了核心。爸,您说警察办案得像下棋,走一步看三步。我现在看三步,但沈万山看十步。我得让他以为,我只看一步,是个急着翻身的赌徒。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港口三号泊位,周三凌晨两点,小艇。
林铮看完删掉。走到窗前,三号泊位方向,白色集装箱船还停在那里,万海航运四个字被灯光照得发白,像四块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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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林铮起床,把64式插进后腰,外套盖住。父亲的警号贴身收好,和新的警号并排,中间隔层布,像隔着两个世界。
他走出酒店,拦了辆出租车:滨海港,三号泊位。
两点整,车停在港口边缘。林铮下车,往三号泊位走。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泊位边缘,白色小艇停在那里,船头站着个人,穿黑色雨衣,帽子压得很低。但今晚没雨,海风干燥。
林铮走近,小艇上的人抬起头。帽子下面是张女人的脸,素着,头发扎成马尾。
沈悦。
你怎么来了?
短信我发的。沈悦声音很低,每周三凌晨两点,有艘小艇靠岸,不接货不卸货,只接人。我查了一个月,查不到那些人是谁。
她掏出张纸条:但我查到了这个。万海航运集装箱船每周三凌晨从三号泊位出发,报关单写目的地香港,实际航程比正常多八个小时。
林铮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坐标。
船上GPS定位,我黑进系统拷的。沈悦指着坐标,东经118度,北纬22度,香港东南120海里。那片海域没有岛没有礁,但船每周都在那里停八个小时。
公海,三不管地带。停八个小时,不接货不卸货,只接人——或者只交货。
这事危险,你黑进系统他们查得到。
查不到。沈悦嘴角扯了一下,我用的是你的账号。砺剑贸易总经理,系统里有你的预留权限。
你坑我。
我护你。沈悦说,如果查到你头上,你可以推,推给我,推给沈卫国。但这片海这八个小时,是沈万山的命根子。你砍这里,他疼。
她掏出个U盘,黑色,拇指大小,像颗子弹:万海集团财务部内部账,真账假账、资金流向、海外账户都在里面。线索断在一个叫的账户上。开曼群岛注册,持有人不明,只进不出。过去三年入账四十七亿美元。周秉义倒了,上周还在进钱。
船舵后面的人?
可能比周秉义大一百倍。沈悦说,我爸去中纪委配合调查,是为了换时间。他把知道的都倒出来,换部里给他一个月。这一个月他不能动,但能帮我黑进系统,帮我拷账。他说,林铮是的刀,但刀需要磨。
她掏出张机票:周三凌晨,那艘船你上不去,但我能上。我以财务部实习生身份申请跟船去香港对账。沈万山不会拒绝。我上了船,到了那片海,帮你看看那八个小时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行。林铮声音很硬,太危险。沈万山如果知道你在查账,他不会手软。
我必须上。沈悦的声音也很硬,你是刀,在明处。我是针,在暗处。针能扎进骨头缝里,挑出里面的脓。你不让我上,我就自己上。你拦不住我。
两人站在黑暗中,隔着艘小艇,隔着片海。
林铮看着沈悦,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耳垂,凉得像玉。
刀和鞘是一体的。刀断了,鞘就空了。鞘裂了,刀就钝了。
不是跳火,是探路。沈悦说,路探清楚了,刀才知道往哪砍。
林铮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感受到皮肤下的脉搏,跳得很快。
周三凌晨,我送你上船。但不上集装箱船,上这艘小艇。我在后面跟着,距离五百米。如果出事,我开枪。
沈悦愣了一下,嘴角弯了,眼眶却红了。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铮肩膀上:你说话算话。
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