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国际到达大厅。
林铮靠在接机口的栏杆上,手里举着一块写满英文的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Mr. Chen。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脚上是双软底皮鞋,看起来像个等客户的商务中介,或者某个小贸易公司的跟班。
陈锋在他斜对面十五米处,坐在咖啡店的露天座位上,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航班动态。他穿了件花衬衫,戴副墨镜,像个来澳洲旅游的退休大叔。
目标航班还有二十分钟落地。耳机里传来韩梅的声音,清晰,稳定,CA173,北京转机,商务舱。沈正平用的是澳大利亚护照,名字改成沈平,照片我们核对过,是他。
收到。陈锋对着咖啡杯,声音含糊。
林铮没说话,只是把纸板往上举了举,眼睛盯着到达通道的自动门。他脑子里过着沈正平的照片——三十二岁,一米七八,偏瘦,单眼皮,左眉角有颗痣。习惯动作:紧张时会摸左手腕的表,百达翡丽,鹦鹉螺,蓝盘,钢款。和他爸周正坤收赃的那块,是同款。
林铮,陈锋的声音切进来,韩梅刚传了条消息,沈正平在墨尔本上了飞机前,发了一张 Instagram,照片是机场贵宾室的酒柜,定位墨尔本。配文最后一杯。他警觉性不高,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安全。
安全?林铮低声说,他爸都被留置了,他还觉得安全?
富二代,纨绔,对危险的嗅觉,不如对红酒的嗅觉灵。陈锋冷笑,这种人,在国内靠爹,在国外靠钱,从来没想过爹会倒。等他见到我们,估计还以为我们是接机的司机。
自动门开了,第一批旅客涌出来。
林铮的目光像筛子,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旅行团的大爷大妈,拖着箱子,叽叽喳喳;商务人士,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留学生,背着双肩包,戴着耳机,睡眼惺忪。
没有沈正平。
第二批,第三批。
林铮的眼皮开始发酸,但他不敢眨。长时间盯着流动的人群,眼睛会花,但他强迫自己每隔十秒,把目光移开两秒,看看天花板,再看看地板,让瞳孔放松一下。这是他在派出所蹲守时养成的习惯。
第四批,人少了。
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走出来,低着头,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拖着个银色的Rimowa行李箱。他走得很快,但不是赶路的快,是怕被人看见的快。
林铮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身高对,体型对,但脸被帽子遮了大半。林铮看不清眉角的那颗痣。
陈队,十一点方向,黑卫衣,银箱子,快步走。
看见了。陈锋的声音紧绷起来,别动,让他过海关。外面有国际刑警的人,我们不动手,只确认。
那个男人走到海关柜台,递上护照。官员翻了一下,问了句什么,他点点头,声音很低。官员盖章,放行。
他转身往出口走,经过林铮面前时,左手从兜里抽出来,抬手扶了一下帽檐。就在这一瞬间,林铮看见了——左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鹦鹉螺,蓝盘,钢款,在灯光下一闪。
确认,是他。林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左手表,百达翡丽,蓝盘。眉角有痣,刚扶帽子时看见了。
跟上去。
林铮放下纸板,双手插兜,不远不近地跟在沈正平身后。距离保持在十米左右,中间隔着几个旅客。沈正平走得很急,但没回头,他显然没受过反跟踪训练,或者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跟。
出口外,是国际到达的接机大厅。人群嘈杂,有人举着名字牌,有人拥抱,有人拍照。
沈正平往左侧走,那里是出租车等候区。但他没排队,而是径直走向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那男人靠在一辆黑色丰田埃尔法旁边,看见沈正平,把烟头一扔,接过他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有接应。陈锋的声音在耳机里响,国际刑警的人在外围,别让他们现在动手,车上有东西,我们得知道他要去哪儿。
明白。
林铮加快脚步,在沈正平即将拉开车门的时候,从他身后走过,像无数个擦肩而过的旅客一样自然。但就在擦肩的那一秒,他看清了沈正平的脸——苍白,浮肿,眼窝发青,显然是一夜没睡好。他右手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置顶的名字是。
林铮心里一紧。沈正海都被留置了,这个是谁?还是他在等消息?
埃尔法滑出机场,汇入车流。
林铮和陈锋上了另一辆租用的凯美瑞,由国际刑警的联络官开车,远远吊着。悉尼的车流不比国内轻松,但埃尔法没有走市区方向,而是上了M1高速,往北开。
北边是富人区,海景别墅。联络官是个三十多岁的澳洲华裔,叫Leo,沈正平在曼利海滩有套公寓,登记在他名下,但资金来源不明。
不是公寓。林铮盯着前方的车尾灯,他行李是Rimowa,商务款,不是旅行款。他回国扫墓,应该带正装、祭品,或者土产。但那个箱子,太轻了,上车时Leo你放的后备箱,轮子都没怎么陷下去。里面没多少衣服。
那是什么?
硬盘。文件。或者,现金。林铮说,他不是在回国扫墓,他是在转移资产。陈队,我们得在他进目的地之前拦住,一旦进了私人住宅,没有搜查令,澳洲警方不能随便进。
陈锋看了眼表:还有多久?
二十分钟。Leo说。
够了。陈锋拿起对讲机,国际刑警悉尼组,请求协助,目标车辆黑色丰田埃尔法,车牌新南威尔士州XXXXXX,请求在曼利海滩入口前设卡,以交通检查名义拦停,注意,目标可能携带敏感电子设备,行动要稳,不能惊动他销毁证据。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收到,前方三公里处设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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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埃尔法在曼利海滩入口的环岛处被两辆警车夹停。
警灯闪烁,但没响警笛。一个澳洲警察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司机降下车窗,一脸茫然。
先生,例行检查,请出示驾照和车辆登记文件。
司机在翻文件的时候,另一辆警车上下来的警察,已经站在了埃尔法后门旁边,手搭在门把上。
林铮和陈锋的车停在二十米外,看着这一幕。
沈正平坐在后座上,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被拦,他的手伸向怀里,像是要掏什么东西。
他要销毁!林铮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但已经晚了。
沈正平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东西,不是枪,是一个硬盘,金属外壳,他双手握住两端,像是要掰断,或者像是要往窗外扔。
别动!Police!澳洲警察拔枪了,枪口对准车窗。
沈正平的手僵在半空。
林铮跑到车边,隔着车窗,盯着沈正平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大伯沈正海很像,细长,阴沉,但此刻里面全是恐惧,像只被堵在洞里的老鼠。
沈正平,林铮用中文说,声音很平,你爸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账本的事,他扛了,但你手里的东西,得交出来。交了,你还有命;不交,你爸也保不了你。
沈正平的脸色从白变成灰。
你……你是谁?他声音发抖。
林铮。林建国的儿子。林铮说,三年前,你爸派人,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杀了我爸。今天,我来找你,不是报仇,是取证。你手里的硬盘,是我爸用命换来的线索。给我,或者给澳洲警察,你选一个。
沈正平的手垂下去了。
硬盘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座椅上。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在后座上,嘴唇哆嗦着:……我爸……我爸真的……被留置了?
真的。林铮拉开车门,捡起硬盘,金属外壳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中纪委的章,红彤彤的。你爸开口了,但只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你这儿。沈正平,你爸让你跑,是爱你;但你跑了,他死得更快。因为上面的人,不会让他活,也不会让你活。只有你把东西交出来,把上面的人咬出来,你爸才能少判几年,你才能保住命。
沈正平抬起头,看着林铮,看着这个站在澳洲阳光下、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年轻警察。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上面的人?你知道上面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林铮说,所以我来找你。你知道,你告诉我,我抓他。你爸杀了我爸,但我现在给你一次机会,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法律需要你的口供。你选吧。
沈正平沉默了很久。
久到澳洲警察开始不耐烦,用英语问陈锋:Whats going on?
陈锋用英语回答:He needs a minute. Family business.
最后,沈正平长叹一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跟你走。但我要见中国警察,不是澳洲警察。我要回国,我在这儿,他们会杀了我。
上面的人。沈正平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你们在查老运河项目,对吧?一百二十亿。沈正海拿的是小头,真正的大头,在老运河投资集团。那个集团的董事长,叫……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林铮没听清,但他看见陈锋的脸色变了。
林铮追问。
赵……赵立春。沈正平说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座椅缝里,省委……省委原副书记。已经退二线了,但……但他还控制着老运河投资集团。沈正海,只是他的白手套。你爸当年查到的,就是他。杀你爸的人,是赵立春下令的,沈正海……只是传话。
林铮站在澳洲的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赵立春。
这个名字,他在报纸上见过,在电视里见过。省委原副书记,分管过政法、基建、国土,退了二线,但影响力还在。老运河项目,就是他力推的政绩工程。
证据呢?林铮的声音有些发紧。
硬盘里……有赵立春和沈正海的通话录音,还有……还有境外账户的往来记录。沈正平抱着头,我本来是打算拿这个,换我自己的命的。我以为……以为跑到澳洲就安全了。没想到……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林铮握着硬盘,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海面。曼利海滩的海水碧蓝,浪花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像无数碎银子。这景色美得不像真的,但他心里,全是父亲倒在老运河大桥上的那个凌晨,全是那张便签上已结案三个字。
陈队,他转过身,声音很稳,人拿下了,硬盘在手。申请包机,回国。赵立春这条线,得在国内收网。
陈锋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Leo:联络国际刑警,嫌疑人自愿遣返,申请最快航班,今天走。
没问题。Leo点头,但澳洲警方这边,需要走个程序,至少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太久。林铮说,赵立春如果得到风声,会跑,会销毁证据,会灭口。陈队,能不能……
我想办法。陈锋掏出手机,我直接给沈卫国打电话,通过外交渠道,走紧急引渡。你,林铮,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沈正平。他活着,硬盘安全,咱们就赢了一半。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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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悉尼总领馆的一辆黑色商务车,直接开进了机场VIP通道。
沈正平被押上车的时候,腿是软的,几乎是被林铮架着走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悉尼的夜空,星星很多,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车上,林铮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枚硬盘,像攥着一颗定时炸弹。
林铮,沈正平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林铮说,好警察。
我爸……以前也是好人。沈正平低下头,我小时候,他教我写字,说做人要端正。后来……后来怎么就歪了呢?
因为钱太多,权太大,没人看着他。林铮说,没人看着,人就歪了。我爸看着他,所以他杀了我爸。现在,我看着你爸,看着赵立春,看着所有歪了的人。我盯着,他们就得正过来。
沈正平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