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这两天,林铮几乎没合眼。
省厅招待所在城东,灰白色的四层小楼,门口有武警站岗,院子里停着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林铮和韩梅住在三楼最里面的两间房,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尽头是个小会议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保险箱就放在会议室的保险柜里,保险柜嵌在墙里,加厚钢板,防爆防火。林铮每隔两小时去检查一次,不是信不过韩梅,是信不过自己的眼睛——他必须亲眼看见那枚U盘和扫描件还在,才能喘口气。
第二天晚上,他坐在房间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路灯。手机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悦发来的消息:我妈睡了,我在书房。你还好吗?
林铮打字:还好。证据在,人也在。等。
对方回了一个字:
然后就没动静了。林铮知道,她此刻比他更难熬。她在家,陪着母亲,手机可能被监听,电话不能打,网不能随便上,像个被软禁的囚徒。但她没抱怨,只是每天发一两个字,报个平安,也给他报个平安。
凌晨四点,林铮刚迷糊着,房门被敲响。
林铮,起床,会议室。是韩梅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绷。
他翻身起来,冷水抹了把脸,套上警服,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会议室。陈锋已经在里面了,背着手,站在窗前,身上还是那身皱巴巴的夹克,但眼神亮得像刀。他旁边坐着沈卫国,穿一身笔挺的常服,肩章上的橄榄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卫国指了指椅子。
林铮坐下,腰板挺直。
中纪委批复,凌晨两点到的。沈卫国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经中共中央批准,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对沈正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同时,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对沈国梁采取留置措施。这是原件,你们看一下。
他把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推过来。林铮接过,手指触到纸面,那抹红色像火,烫得他指尖发颤。三年了,父亲的名字终于和这枚印章连在了一起。
砺剑专案组,正式升级。沈卫国继续说,由省公安厅牵头,省纪委、省检察院、市局刑侦总队联合组成。我任组长,陈锋任常务副组长,省纪委一位副书记任副组长。下设侦查组、证据组、外调组、审讯组、技术组。编制三十人,必要时可扩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铮脸上:林铮,经陈锋同志提名,专案组党组研究,报省厅党委批准,任命你为专案组侦查员,负责核心证据整合与外围线索深挖。同时,鉴于你在前期案件中的突出表现,报请市局党委,拟授予你个人二等功一次,报省厅审批。
林铮愣住了。
二等功?从派出所片警,直接进省厅级别的专案组,还挂二等功?
沈厅长,我……
别急着推。沈卫国摆摆手,这不是照顾你,是工作需要。你熟悉马德贵,熟悉周正坤,熟悉翡翠湾盗窃案的全貌,更熟悉你父亲当年的线索。这个案子,缺你不行。至于二等功,是你该得的——从端赌窝到救坠井儿童,从蹲守抓贼到挖出省委政法委书记,哪一件不是拿命换的?
陈锋转过身,补了一句:还有,专案组技术组缺个懂电子证据的顾问。沈悦同志虽然回避核心侦查,但她的技术能力,厅党组特批,远程参与技术组工作,不接触案情讨论,只提供技术支持。你们……工作上会有交集。
林铮心里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沈悦黑沉沉的眼睛,想起她说我等你,也等真相。
他站起来,敬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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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成立大会,在上午九点召开。
省厅二楼大会议室,三十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装的,还有省纪委的干部,胸口别着党徽。林铮坐在靠后的位置,但他注意到,不少人回头看他,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不服。
那个就是林铮?城西派出所的?
听说才二十四,警校毕业不到两年。
凭什么进专案组?就因为他爸是林建国?
窃窃私语像蚊子叫,嗡嗡的。林铮听见了,但没动,腰板挺得笔直,目视前方。
沈卫国站在台上,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安静下来。
我知道,有人心里不服。沈卫国的声音洪亮,觉得林铮年轻,资历浅,凭什么坐在这儿。我告诉你们凭什么——凭他三年前在派出所,能从噪音投诉里端出赌窝;凭他去年能从修水管的老太太家里,看出水管老化可能引发火灾;凭他今年能从马德贵的口供里,挖出周正坤,再从周正坤的嘴里,撬出我亲哥沈正海。
他顿了顿,手掌重重拍在讲台上:就凭这个眼力,这个韧劲,这个把老百姓的事当事的心,他林铮,够格!谁不服,可以,拿出比他更硬的业绩,我立刻换你!
底下鸦雀无声。
林铮低着头,手指攥着裤缝。他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沈卫国那句我亲哥沈正海。一个副厅长,在三十个下属面前,亲手把自己亲哥钉在耻辱柱上,这需要多大的力气?
行动方案。沈卫国切换了投影,分三路。第一路,陈锋带队,对沈国梁实施留置,就地审讯,撬开口子。第二路,省纪委带队,搜查沈正海在省委的办公室、在省委大院的住处,以及他在郊区的所有房产。第三路,林铮带队——
林铮猛地抬头。
林铮,你带两个人,去控制沈正海的秘书,赵秘书,全名赵德全。此人跟了沈正海十五年,知道的事情最多。我们得到线索,他今天上午没去省委上班,而是回了他在城南的公寓。很可能在销毁证据,或者准备外逃。你的任务,人赃并获,证据一件不能少,人一根汗毛不能伤。有问题吗?
没有!林铮站起来。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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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锦绣花园,三号楼二单元。
林铮带着两个刑警,一个是从刑侦大队调来的老刘,一个是省厅的侦查员小周。三人穿便装,老刘扮成物业修水管的,小周扮成送快递的,林铮跟在后面,拎着个工具箱。
电梯上到十二楼,1204。林铮贴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里面有动静,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语速很快,像在争什么。
……烧了!全烧了!他们已经在查办公室了……
……护照呢?机票呢?
……今晚,飞香港,再转机……
林铮退后半步,对老刘使了个眼色。老刘敲门:物业!楼下漏水,查一下您家卫生间!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用!我家没漏水!
楼下天花板都泡了,您不开门,我们只能强制入户了!老刘的声音提高,带着不耐烦。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就是这一瞬间,林铮一脚踹开门,警察!别动!
门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屋里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衬衫,戴手表,正蹲在地上烧文件,火盆里的纸灰卷着火星往上飘。另一个三十多岁,穿西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箱,箱盖敞着,里面全是现金和护照。
赵德全?林铮盯着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脸色煞白,手一抖,火钳掉在地上:我……我不是……
沈正海的秘书,跟了他十五年,别装不认识。林铮上前一步,一脚踩灭火盆里的火,但动作很轻,只踩边缘,保留中心未烧尽的纸页,烧什么呢?这么急?
我……我烧废纸……
废纸?老刘从旅行箱里抽出几本护照,翻了翻,赵德全,你老婆,你儿子,还有这本——沈正海的公务护照,都办好了签证,今晚飞香港。这也是废纸?
赵德全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另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想跑,被小周一个擒拿按在墙上:别动!动一下,加一条拒捕!
林铮蹲下来,从火盆里抢救出几张未烧尽的纸。纸边焦黑,但中间还残留着字迹,是手写的名单,人名后面跟着数字,像某种暗语。他小心翼翼地把纸页装进证物袋,又看向那个旅行箱。
箱子里除了护照和现金,还有一个硬盘,银色的,上面贴着标签:2019-2023,工作备份。
林铮!小周从卧室里喊,你来看!
卧室里,床头柜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一个邮箱界面,正在发送邮件。收件人是一串境外地址,附件已经上传了百分之九十。
林铮扑过去,直接拔掉电源,电池抠出来。屏幕黑了,但硬盘还在转。他不敢冒险,把整个笔记本装进证物袋。
赵秘书,林铮走回客厅,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德全,火盆里的纸,硬盘里的邮件,笔记本里的附件,你一样都跑不了。但你现在有个机会——
他蹲下来,平视着赵德全的眼睛:沈正海已经立案了,中纪委的章,红彤彤的。你帮他跑,是共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你现在开口,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记你一份配合,将来量刑,我替你求情。你选哪个?
赵德全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林铮,又看着那枚被踩灭的火盆,最后长叹一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我说。我全说。但你们得保护我,沈正海……他有人,外面还有人……
外面的人,我们一个一个抓。林铮站起来,但你得先告诉我,笔记本里那个附件,是什么?
是……是沈正海这十年的海外账户流水,还有……还有他给上面人送钱的记录……
上面人?谁?
赵德全抬起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还有……更大的……但名字……我不能在这儿说……我只能跟中纪委的人说……
林铮和刚冲进来的陈锋对视一眼。陈锋点点头:带走,直接送省纪委专案组,专人看守,专人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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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省厅招待所。
林铮把证物交接完,回到房间,浑身像散了架。他坐在床边,从领口掏出母亲的平安扣,又摸出父亲的警号,两样东西并排着。
手机响了,是沈悦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接了。屏幕里,沈悦坐在书房里,台灯昏黄,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没化妆,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亮。
听说你今天,很猛。她说。
还行。林铮笑了笑,赵德全抓住了,没烧完的文件,没发出去的邮件,还有一本护照。你大伯……沈正海,今晚飞香港的航班,已经被取消了。
沈悦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了一声:我爸刚回家,换了一身衣服,又走了。他说,要去配合中纪委谈话,可能要几天不能回家。我妈在哭,我没哭。
你……
我没事。沈悦看着屏幕,目光像是要穿透屏幕,看进他眼睛里,林铮,我今天在技术组,远程恢复了你那台笔记本里被中断的邮件附件。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什么?
除了海外账户,还有一段视频。沈悦的声音低下去,三年前的,老运河大桥,凌晨。视频里,你爸……林叔叔,站在桥边,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镜头,但我认得出背影……
林铮的呼吸停住了。
是大伯。沈悦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穿的那件灰色风衣,是我妈送他的生日礼物。视频里,他拍了拍林叔叔的肩膀,然后……然后林叔叔就倒了下去。后面的人,从背后开的枪。
林铮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把视频,交给中纪委了。沈悦说,原件,我远程传输的,加密,没人能篡改。林铮,你父亲的案子,可以重启了。不是意外,不是流窜作案,是谋杀。凶手是我大伯。
屏幕两边,都安静了。
林铮看着沈悦,看着这个在台灯下坐得笔直的女人。他忽然觉得,她比他更痛。她亲手,把大伯杀人的视频,交给了组织。这比杀了她自己,还难。
沈悦……
别安慰我。沈悦打断他,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哭,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我爸说,警服上写的不是,是。我记住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也记住,不管后面查到谁,不管他姓什么,你抓你的。我……我等你抓完,请你吃面。老地方。
林铮说,声音沙哑,我抓完,去老地方。你请我,我请你都行。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