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铮的手机掉在地上，电池摔了出来，屏幕裂成蛛网。
他靠着ICU的墙，慢慢往下滑，坐到冰冷的地砖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锋那句话——沈正海，省委政法委书记，沈卫国的亲哥哥，沈悦的大伯。
不是沈卫国。是沈正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年前父亲林建国查到的，是省委政法委书记。意味着这条利益链的顶端，是全省政法系统的最高领导之一。意味着沈悦的大伯，是杀父仇人。
ICU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尽力了。家属如果有，通知来收尸吧。
林铮没动。他看着护士把白布盖在周正坤脸上，看着那具曾经不可一世的身体被推向太平间，忽然觉得这一切像场荒诞的梦。
林铮！
陈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炸响。他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刑警，一左一右，像两扇门把林铮夹在中间。
站起来，跟我走。陈锋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队，沈正海……
闭嘴！陈锋一把拽起他，力道大得几乎把林铮的胳膊卸下来，上车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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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的车是一辆黑色帕萨特，没有警灯，没有标志，普通得像个中年公务员的座驾。林铮被按在后座，陈锋坐在旁边，车门锁死，车窗升起来，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听着，陈锋的声音冷得像铁，周正坤临死前说的话，目前只有四个人知道——你，我，韩梅，还有省纪委的老周。在组织做出决定之前，这四个字不许从你嘴里漏出去。一个字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沈正海是省委政法委书记，副部级，中管干部。陈锋盯着他，查他，需要中央授权，需要中纪委立案，需要省委常委会讨论。我们市局，连碰他的资格都没有。你现在嚷嚷出去，打草惊蛇，他一个电话，就能把账本、证据、证人，全抹干净。包括你，包括我，包括马德贵和于得水，全得死。
林铮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在电话里说查到点东西的男人。原来父亲当年碰到的，就是这样一条巨鳄。巨鳄轻轻合嘴，父亲就没了。
那我们怎么办？
陈锋说，省纪委的老周已经带着账本和便签，直飞北京。中纪委那边有专人对接。在回音下来之前，我们该干嘛干嘛，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沈正海现在还不知道周正坤临死前说了什么，他以为于得水自首只是经济问题，以为账本最多查到沈国梁。这是我们的窗口期。
窗口期多久？
最多七十二小时。陈锋看了眼手表，七十二小时后，要么中纪委批了立案，要么……要么我们就得放人，放沈国梁，放周正坤的尸体，放马德贵，全放。因为再查下去，就是越权，就是违规，就是政治错误。
林铮抬起头，看着陈锋。这个鬓角斑白的老刑警，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不会弯的枪。
陈队，你怕吗？
陈锋毫不掩饰，我怕死了。但我更怕的是，你爸当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现在真相摆在眼前，我们却连查都不敢查。那我穿这身警服，还有什么意思？
他拍了拍林铮的肩膀：所以，这七十二小时，你得帮我。
怎么帮？
保护证据，保护证人，保护你自己。陈锋说，马德贵和于得水，我已经安排转押到省厅看守所，由武警看守，市局的人不接触。账本原件在中纪委手里，但我们有扫描件，在韩梅那儿。你，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跟韩梅在一起，确保扫描件安全。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另外，你得去告诉沈悦。她是大伯的侄女，她有知情权。而且，她父亲是沈卫国，省厅副厅长，这个案子要立案，需要沈卫国的态度。大义灭亲，还是包庇袒护，全在他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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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楼下，花园里的长椅上。
沈悦还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那杯凉透的咖啡。她看见林铮走过来，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周正坤死了？
死了。
说出名字了？
林铮看着她。他看着这个在初春雨夜里给他递水的女人，看着这个把哥哥遗物交给他的女人，看着这个说如果证据说我爸错了，我会亲手把他交给你的女人。他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话，像一把刀，不仅割她，也割自己。
说了。他声音沙哑，沈正海。
沈悦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扶住长椅的靠背，指节发白，像是要把木头捏碎。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眼镜片后的眼睛，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痛苦，最后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灰。
……我大伯。她喃喃道，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小时候，他抱过我。我哥考警校，他写的推荐信。我爸说，他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人，是光宗耀祖的人……
林铮没说话。他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却像隔着一条河。
沈悦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信吗？
信什么？
信我爸不知道。她盯着他的眼睛，我哥死的时候，我爸三天没合眼，他说是有人害了他。如果害我哥的人是大伯，我爸会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说？如果他不知道，他现在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林铮说，但我知道，你爸是警察。你哥是警察。你也是警察。你们家三代人，穿的都是这身警服。警服上写的不是，是。我相信，你爸分得清。
沈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接通了。
她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是我。周正坤死了，临死前说了一个名字。您现在身边有人吗？没有的话，我告诉您——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大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铮能听见春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沈卫国的声音传过来，透过手机的扬声器，像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我知道了。你在哪儿？
医院。
待着别动。我半小时后到。
电话挂了。
沈悦把手机收好，双手抱胸，站在花园中央。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依然站着，但内里已经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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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卫国是二十五分钟后到的。
他穿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夹克，没开车，是市局的车送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林铮不认识，四十多岁，面无表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沈厅长。陈锋迎上去。
陈锋，你带林铮，跟我来。沈卫国没寒暄，目光扫过沈悦，停了一瞬，又移开，小悦，你也来。
医院后楼有一间空置的会议室，窗户朝北，光线昏暗。沈卫国坐在主位，陈锋和林铮坐在一侧，沈悦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一张长桌，像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我先说几件事。沈卫国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第一，我哥沈正海，是我亲哥，比我大五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下乡，一起考学。他当政法委书记，我当副厅长，外人看是沈家荣耀，我看是沈家责任。但今天，如果周正坤的证词属实，如果账本上的是他，那他就不再是我哥，是犯罪嫌疑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第二，我表态。我支持组织对我哥进行一切必要的调查。我不回避，不阻拦，不通风报信。中纪委如果需要我配合，我随时报到。如果需要我避嫌，我立刻交出手头所有工作。
第三，沈卫国的目光落在林铮身上，林铮，你父亲的案子，我三年前就知道不是意外。但我查不了，因为我哥是政法委书记，我查他，是越权，是违规，是家庭矛盾。但现在，既然线索从经济案牵到了他，既然中纪委已经介入，那我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林铮面前，双手按在他肩膀上，那一下重得像锤子：我沈卫国，以个人名义向你保证，你父亲的案子，这次一定查到底。不管查到谁，不管姓什么，不管他跟我什么关系。查清楚了，我给你父亲立碑，我亲自给他磕三个头。查不清楚，我沈卫国，脱了这身警服，给他陪葬。
林铮看着沈卫国，看着这个鬓角花白、腰板笔直的高级警官。他忽然发现，沈卫国的眼眶是红的，像一夜没睡，像三年没睡。
沈叔，林铮站起来，声音很稳，我信您。
沈卫国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陈锋：陈锋，省纪委老周已经在北京了。中纪委的回音，最快明天下午。在这之前，我授权你，成立一个特别调查组，代号还是用，但规格升级，直接对我负责。林铮，调入调查组，任联络员，负责证据链整合。沈悦——
他看向女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痛楚：你回避。技术工作交给别人，这七十二小时，你回家，陪着你妈。别接电话，别上网，别跟任何人联系。
爸——
这是命令。沈卫国的声音硬得像铁，也是保护。你大伯的事，一旦传开，沈家就是风口浪尖。你在这儿，林铮会分心，我也会分心。回家，等我消息。
沈悦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但最后没争辩。她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铮。那一眼很复杂，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托付。
林铮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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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市局档案室。
林铮和陈锋、韩梅一起，把扫描件、U盘、录音、照片，全部整理进一个黑色的保险箱。保险箱是防爆的，有指纹锁和密码锁双重保险。
七十二小时。陈锋把保险箱锁好，交给韩梅，你带着它，住省厅招待所，武警看守。林铮，你跟着，寸步不离。
走出档案室，天已经黑了。市局院子里，路灯亮着，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林铮站在台阶上，摸了摸左胸的奖章，又摸了摸兜里的警号。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像父亲的手。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林铮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回复：好。我等你，也等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