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留置点建在城郊,三面环山,一面临湖,从外面看像座普通的疗养院。只有门口那两道铸铁大门和门后若隐若现的武警岗哨,提醒着这里关的是什么人。
审讯室在地下一层,没窗户,恒温恒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赵立春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平放桌面,腰板还是挺直的,但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他穿一身灰色的留置服,号码印在背后:017。
省纪委的审讯员已经跟他耗了六个小时,笔录记了二十页,但有用的话没几句。赵立春要么沉默,要么打太极,问急了就说:你们级别不够,我要见中纪委的领导。
老狐狸。审讯员摔了笔,走出审讯室,对陈锋摇头,嘴比蚌壳还紧。再这么耗下去,他身体出点毛病,我们还得送医院。
陈锋靠在墙边,点了根烟,没抽,就夹着:让他耗。耗的是他的精气神,不是我们的。林铮呢?
在外面。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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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铮走进审讯室的时候,赵立春正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林铮脸上,忽然笑了笑:林警官,耳朵好了?
林铮没理他,拉开椅子坐下,把一本新的笔录本摊在桌上:赵立春,今天不问你老运河项目,也不问你贪污多少。问你一件事,2019年11月3号凌晨,老运河大桥,你干了什么?
赵立春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随即恢复:那件事,不是已经结案了吗?林建国,因公牺牲,凶手是流窜作案,至今未抓获。这是你们公安的结论,怎么,现在要翻案?
翻不翻,取决于你。林铮从兜里掏出父亲的警号,轻轻放在桌上,金属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我爸林建国,那天晚上跟你通过电话。你劝他收手,他不听。然后,他就死了。我想知道,电话之后,你做了什么?
赵立春的目光落在那枚警号上,眼神变了。他盯着那六个数字,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林铮,你比你爸狠。你爸当年查我,手里有枪,眼里有火,但心里还有规矩。你不一样,你心里没规矩,只有仇。
你说对了。林铮往前倾了倾身子,所以别跟我打官腔。我爸怎么死的,你知道。告诉我,我给你记一份配合。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让你说,只是过程不好看。
赵立春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让其他人出去。我只跟你谈。
不可能。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赵立春重新闭上眼睛,你们可以关我一辈子,但老船长的事,你们永远别想从我嘴里抠出一个字。
林铮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对讲机:陈队,你们出去。我单独跟他谈。
林铮!
我担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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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立春重新睁开眼,看着林铮,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温度,像是欣赏,又像是怜悯:你知不知道,你爸当年为什么必须死?
因为他查到了老船长
不对。赵立春摇头,是因为他查到了老船长是谁,还查到了老船长最致命的秘密。那个秘密,足以让老船长身败名裂,足以让半个省的官场地震。你爸把那个秘密,记在了心里,没写在纸上,没录在U盘里。所以,必须让他永远闭嘴。
林铮的手指攥紧了笔,指节发白:什么秘密?
我可以告诉你。赵立春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我有个条件。
第一,我要见周秉义一面。赵立春盯着林铮的眼睛,不是视频,是真人。我要当面问问他,二十年前,他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不可能。林铮断然拒绝,周秉义还没立案,他是自由人,你没有资格见他。而且,你见他,是为了传话,还是为了灭口?
赵立春笑了:聪明。那换个条件——我要作为污点证人,出庭指证周秉义。不是死刑,是无期,死缓也行。我儿子在加拿大,我要组织保证他的安全,不被老船长的人灭口。这两个条件,答应我,我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林铮没说话。他看着赵立春,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如今像条困在浅滩里的龙,鳞片还在,但水已经干了。
你先说。林铮说,说完了,我转达。组织答不答应,是组织的事。
赵立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2019年11月3号,凌晨,我给你爸打完电话,他拒绝了。我转告了周秉义。周秉义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船不能沉。
然后呢?
然后,周秉义亲自去了老运河大桥。赵立春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多年的恐惧,他带了他的贴身警卫,姓孙,叫孙大伟,当时还是省公安厅警卫处的副科长,上尉军衔。周秉义站在桥边,跟你爸说话,孙大伟从背后……开的枪。
林铮的呼吸停住了。
一枪,后脑。赵立春闭上眼睛,你爸当场就倒了。孙大伟把他拖下桥,塞进后备箱,拉到郊区的一个废弃砖窑,浇上汽油,烧了。第二天,你们找到的,其实是砖窑里另一具无名尸,身高体型跟你爸相似。你爸真正的骨灰,被孙大伟倒进老运河里了。
林铮猛地站起来,椅子一声倒地。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要扑上去的豹子:你胡说!
我没胡说。赵立春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可怕,因为我当时就在桥对面的车里,我用手机录了像。画面里,能看清周秉义的脸,能看清孙大伟开枪的动作,能看清你爸倒下去的姿势。这段视频,是我保命的底牌,也是我送你的礼物。
视频在哪?
老运河大桥。赵立春说,北桥墩,第三根,水下两米处,有个防水袋,里面是存储卡和备用电池。我三年前藏的,除了我,没人知道。
林铮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起父亲,想起那枚贴身收着的警号,想起母亲每年去烈士陵园,对着衣冠冢流泪的样子。如果赵立春说的是真的,那连衣冠冢都是假的,父亲真正的骨灰,在老运河里,随波逐流。
你为什么告诉我?林铮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因为你是林建国的儿子。赵立春说,因为只有你,会为了这段视频拼命去取。也只有你,取回来之后,会亲手把周秉义送上断头台。我活不长了,肺癌,晚期,他们没查出来,但我自己知道。我死之前,只想看着周秉义也下来陪我。你,是我选的刀。
林铮直起身,把倒地的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他深吸了几口气,让心跳平复下来。
你的条件,我转达。他说,但有一条,你要是骗我,视频是假的,或者桥底下什么都没有,我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不是法律判你,是我让你生不如死。
赵立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解脱的疲惫:去吧,林铮。去老运河大桥,把你爸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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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陈锋和省纪委的负责人在监控室里看完了全程录像。
不能让他去。省纪委的负责人摇头,这明显是陷阱。赵立春在拖延时间,或者想借林铮的手,传递什么信息。老运河大桥水下两米,怎么取?潜水?万一有诈呢?
我去。林铮站在门口,声音很硬,不管是不是陷阱,我得去。如果视频是真的,周秉义就完了。如果是假的,我认了。但我不去,这辈子睡不着。
陈锋抽着烟,没说话,烟雾缭绕里,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陪他去。陈锋最后说,我带蛙人组,水下作业。林铮在岸上等着。如果水下有异常,我们撤。如果真的有视频,林铮,你亲手打开。
谢谢陈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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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老运河大桥。
桥上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闪一闪,把桥面照得像恐怖片的布景。蛙人组已经下水,陈锋穿着潜水服,亲自下去。林铮站在北桥墩边,手里攥着强光手电,光束打进黑漆漆的水面,能看见几个气泡冒出来。
十分钟,像十个世纪那么长。
水面一声,陈锋冒出头来,手里举着一个黑色的防水袋,密封条完好。
找到了!他喘着气,卡在桥墩的裂缝里,用铁丝绑着,外面缠了三层防水胶带。
林铮接过防水袋,手在抖。他撕开胶带,打开密封条,里面是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微型SD卡,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是赵立春的字迹:
林铮,视频是真的。你爸倒下的时候,眼睛看着桥头的路灯,没闭眼。我把这段视频给你,不是赎罪,是买命。买我儿子的命。你答应过的事,别忘了。——赵立春,2023年3月15日。
林铮把SD卡攥在手心里,塑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抬起头,看着桥头的路灯,那盏坏了的灯管一闪一闪,像父亲没闭上的眼睛。
他在心里说,我找到你了。我接你回家。
远处,陈锋爬上岸,摘下面罩,浑身滴水。他看着林铮,看着这个站在桥边、浑身发抖却腰板笔直的年轻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局里。看看赵立春有没有骗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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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厅技术室,凌晨四点。
SD卡插入专用播放器,画面跳出来。画质不算清晰,是手机拍摄的,夜间模式,噪点很多。但能看清——
老运河大桥,北岸,路灯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风衣的老人,背着手,腰板笔直。另一个,是林建国,穿着警服,肩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然后,灰风衣老人退后半步,挥了挥手。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消音器很长。他走到林建国身后,举起枪。
林铮闭上了眼睛。
但他听见了那声闷响,,像气球破了。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像麻袋摔在水泥地上。
看清了。沈悦的声音从技术台后面传来,很冷静,但带着一丝颤音,开枪的人,面部特征清晰。孙大伟,省公安厅警卫处原副科长,2019年11月退役,现居……北京。
林铮睁开眼,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父亲倒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桥头的路灯。灰风衣老人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去,背影从容,像刚散步回来。
那个背影,周秉义。
林铮把父亲的警号贴在胸口,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贴着皮肤,贴着心跳。
陈队,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申请通缉令吧。孙大伟,周秉义,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