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赵立春的包机落地省城,是凌晨五点。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机场跑道上还凝着一层薄霜。林铮押着赵立春走下舷梯,冷风灌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耳朵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一动就扯着疼,像有根线在里面拽。
沈卫国亲自来接的。他站在停机坪边缘,身后是两辆黑色商务车和四辆警车,警灯没闪,但气氛肃杀得像战场。他看见林铮,目光在他染血的衣领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立春移交省纪委专案组,专人看守,特级监护。沈卫国的声音被风吹得散,林铮,陈锋,你们两个,跟我走。其他人,解散,回去休息。
沈厅长,林铮没动,手按在内袋上,信封还没拆。
我知道。沈卫国看着他,眼神复杂,就是因为它没拆,才要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拆。上车,去省厅绝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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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厅大楼地下二层,有一间会议室,没有窗户,四壁是铅灰色的隔音钢板,门口站着武警,进门要过三道安检。林铮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把手枪、手机、钥匙全交了,连鞋带都被要求解开检查。
沈悦在会议室里等他。
她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林铮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椅子:坐,我给你处理伤口。
小伤,不用……
这是程序。沈悦打断他,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从境外回来的,所有伤口必须记录、拍照、留档。而且,她顿了顿,你耳朵后面那道口子,再深半厘米,你就听不见我说话了。
林铮没再争辩,坐下来。沈悦摘了口罩,露出苍白的脸,她手里拿着镊子和碘伏,动作很轻,但手指在抖。碘伏棉球擦过伤口,火辣辣地疼,林铮咬着牙没吭声。
赵立春……说了什么?沈悦一边包扎一边问。
没说什么,就骂我蠢。林铮扯了扯嘴角,和你大伯一样,觉得我们林家父子,都是不懂规矩的蠢货。
沈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纱布:你们林家,确实不懂规矩。懂规矩的人,不会拿命去换真相。
但真相总得有人换。
沈悦没接话,只是打了个结,把纱布固定好。她退后半步,看着林铮,忽然伸出手,替他整了整歪掉的衣领。指尖碰到他下巴,凉凉的。
信封……她声音很轻,你打算在这儿拆?
嗯。沈厅长,陈队,都在。
那我回避。沈悦转身收拾医药箱,按规定,我姓沈,这案子我不能再听了。
沈悦。林铮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你。林铮说,在新加坡,我耳朵中弹那一下,脑子里想的是,还好没把警号弄丢。后来想,还好没把命弄丢,不然欠你那碗面,还不上。
沈悦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冰面裂开一道缝:活着回来就行。面,可以赊着。
她提着医药箱走了,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铁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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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卫国和陈锋坐在会议桌对面,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林铮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牛皮纸已经被血浸透了一角,火漆封缄上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拆吧。沈卫国说。
林铮撕开信封。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叠泛黄的手写稿纸,用回形针别着;还有一个黑色的微型U盘,指甲盖大小,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林建国,2019.11.3。
林铮的手指触到那叠稿纸,触到林建国三个字,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稿纸抽出来,展开。
是父亲的字。他认得。粗犷,有力,像父亲的手掌,像父亲拍他肩膀时的力道。
稿纸的标题是打印的:《关于老运河项目前期拆迁及基建工程中涉嫌重大违纪违法问题的秘密调查报告》。下面一行手写的字:呈省厅党委并转中纪委,举报人:林建国,2019年11月3日。
林铮开始读,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经查,老运河项目自2017年立项以来,存在系统性、塌方式腐败问题。项目总指挥、省委原副书记赵立春,利用职权,违规干预招投标,将总价值一百二十亿的工程拆分为三十七个标段,分别授予其利益关联企业。其中,宏达集团、德贵装修等十余家公司,均为其白手套。初步核实,赵立春本人通过代持、境外账户、实物黄金等方式,非法获利不低于四十亿元。
沈卫国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林铮继续读:
更令人震惊的是,赵立春并非该腐败网络的最高层级。在其背后,存在一个代号为老船长的核心人物。该人物不直接出面,不签署任何文件,但通过赵立春、沈正海等人,实际控制着老运河项目的资金流向与人事安排。所有重大决策,均需报老船长首肯。经多方暗访,老船长疑似为……
读到这里,林铮的声音停住了。
稿纸的这一页,到这里断了。最后一行字被墨水洇开,像是父亲写到这里时,手抖了,或者被人打扰了。后面的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没了?陈锋凑过来。
没了。林铮翻过稿纸,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那个U盘,答案可能在这里面。
沈卫国接过U盘,插入桌上的专用电脑。电脑没有联网,是独立的内网机。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三段音频,两个视频,还有一份Excel表格。
第一段音频,点开,是父亲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
……老船长的身份,我已经接近了。但不能在报告里写名字,因为我还缺最后一环证据。如果我遭遇不测,请组织相信我,继续查下去。老船长不除,老运河项目就永远是他的提款机,老百姓就永远住不进回迁房。林建国,2019年11月3日,凌晨两点,老运河大桥北岸。
音频结束,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林铮闭上眼睛。2019年11月3日,凌晨两点,父亲就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的。
第二段音频,是父亲和赵立春的对话,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老林啊,你查得太深了,收手吧,对你有好处。这是赵立春的声音。
赵副书记,我查的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收不了手。父亲的声音很硬。
那你知道,你查的是谁吗?老船长,你动得了?
我不管他是谁,我管的是法律。
法律?赵立春笑了,老林,法律是人定的。老船长,就是定法律的人之一。你查他,等于查国法。查国法,你得有九条命。
我一条命就够了。
音频断了。
林铮睁开眼,发现眼眶是热的。他抹了一把脸,指尖湿漉漉的。
沈卫国把U盘拔出来,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他的脸色从未如此难看,灰败中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沈厅长,陈锋开口,声音很干,老船长……是谁?
沈卫国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背对着他们,双手撑在墙上,像一尊正在崩塌的雕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二十年前,我刚入警,在省厅刑侦总队当侦查员。那时候,有个大案,走私案,涉案金额上亿。查到最后,线索指向一个领导。那个领导,当时就是分管政法的省委副书记。后来,案子莫名其妙地结了,主犯意外死亡,几个证人,我师父——当时刑侦总队的队长——被调去档案室,干到退休。
他转过身,看着林铮和陈锋,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个领导,姓周,叫周秉义。后来升任省委书记,干了八年,退二线,去了省政协,当主席。去年,才正式退休。老运河项目,就是他力推的政绩工程。赵立春,是他一手提拔的。沈正海,也是他介绍给赵立春的。
林铮的呼吸停住了。
周秉义。这个名字,他在报纸上见过,在电视里见过,在中学的政治课本上见过。那是本省官场的一个传奇,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最后主政一方,被誉为改革先锋人民公仆。
老船长……林铮喃喃道。
是他的代号。沈卫国走回桌前,重重地坐下,二十年前,走私案的时候,他就用这个代号。因为,谐音。他在内部会议上说过,我是这条船的船长,船沉了,大家都得死
陈锋的脸色也变了:周秉义……已经退休了,中纪委要动他,需要……
需要中央批准。沈卫国说,而且,他退休前,在省政协主席的位置上干了五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他的女婿,在部里。他的儿子,在央企。他的女儿,嫁给了……沈卫国顿了顿,嫁给了北京的一位领导。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铮看着桌上那叠泛黄的稿纸,看着父亲被墨水洇开的字迹。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什么死。不是因为查到了赵立春,是因为查到了赵立春背后的人。而那个人,是一座山,一片海,一个普通人连仰望都不敢的存在。
那我们还查吗?林铮问。
沈卫国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疲惫,有痛苦,但还有一种不肯熄灭的火。
沈卫国说,一个字,像钉子敲进木头,你爸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白换。赵立春我们抓了,沈正海我们抓了,老船长……也得抓。但这一次,不能硬碰。得等,得绕,得把证据攒足了,一击致命。
他看向林铮,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林铮,这案子,到此为止,你暂时退出。回派出所,或者去刑侦大队,干点别的。等风头过了,等上面有了批示,你再回来。
我不退。林铮说。
这是命令。
那您撤我的职。林铮站起来,腰板笔直,我爸没写完的报告,我来写完。他没查完的人,我来查。您让我回派出所修水管,我也修,但我修水管的晚上,脑子里想的还是这个案子。沈厅长,您别让我退,让我跟着,哪怕打杂,哪怕跑腿,让我跟着。
沈卫国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那叠稿纸,塞进林铮手里。
拿着。这是你爸的遗物,组织上暂时交给你保管。沈卫国的声音低下去,但记住,从现在起,这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绝密。除了这间屋子里的人,不能让第五个人知道。包括……包括小悦。
我明白。
去吧。沈卫国挥挥手,休息三天,处理伤口,陪你妈。三天后,专案组,继续工作。下一步,从赵立春嘴里,撬出老船长的罪证。
林铮把稿纸和U盘贴身收好,贴着皮肤,贴着心跳。他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铁门打开,走廊里的白炽灯刺得他眯起眼。他摸了摸左胸的口袋,那里贴着皮肤放着四样东西:父亲的警号、三等功奖章、沈悦给的平安玉坠,还有父亲没写完的报告。
他在心里说,我看见您没写完的字了。老船长,我帮您查。您没走完的路,我接着走。您放心,这次,我不硬碰,我绕着走,但我一定走到头。
走廊尽头,沈悦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像是在等他。看见他出来,她直起身,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瓶水。
凉的,还是温的?林铮问。
温的。沈悦说,加了糖。
林铮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微甜,温热,像一股清泉浇在烧红的铁上。
沈悦,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要查的人,比你想的还大,你怕吗?
沈悦看着他,目光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不怕。她说,你查你的,我跟着你。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爸说的,警服上写的不是,是。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