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机场,凌晨两点。
林铮走出到达大厅,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赤道特有的潮气和某种热带花卉甜腻的香。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藏着防弹衣——国际刑警新加坡联络处提供的,轻薄款,能挡手枪弹,但挡不住刀。
陈锋走在他前面,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旅行包,里面装着卫星电话、加密对讲机,还有一把格洛克19,新加坡警方特批的。身后跟着韩梅和一名省厅的侦查员,四个人,像四个普通的商务旅客,汇入凌晨稀疏的人流。
赵立春的落脚点,查到了?林铮问。
查到了。陈锋头也不回,滨海湾附近的一套顶层公寓,登记在他情妇名下。但人不在,昨天半夜就搬了,监控显示他上了一辆黑色的丰田阿尔法德,往港口方向去了。
港口?
新加坡港,集装箱码头。陈锋拦了辆出租车,他订了今晚的船,一艘去巴拿马的货轮,船名海鹰号。如果让他上船,进了公海,就再也抓不回来了。
出租车汇入滨海大道,窗外是新加坡璀璨的夜景,摩天大楼像水晶柱一样插在夜色里。但林铮没心情看,他盯着后视镜,确认没有尾巴。
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林警官,一个人来丹戎巴葛码头,3号废弃仓库。带上你爸的警号。给你看下一页。——赵立春
林铮把手机递给陈锋。陈锋看了一眼,脸色沉得像水:陷阱。
我知道。
不能去。
我必须去。林铮说,他点名要我一个人,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东西,而且这东西,只能给我。陈队,你们外围布控,我进去。三声枪响为号,你们再冲。
如果他不给你开枪的机会呢?
那就看你们能有多快了。林铮笑了笑,把父亲的警号从领口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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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戎巴葛码头,3号仓库。
这里已经废弃多年,铁门锈得发红,门牌上的油漆剥落殆尽。周围堆着生锈的集装箱,像一座座沉默的铁棺材。海风从海峡吹来,带着柴油和鱼腥的混合气味。
林铮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声。
仓库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灯下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老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背对着门,面对着仓库另一头的落地窗。窗外是漆黑的海面,远处有货轮的灯光在移动。
林警官,准时。老人没回头,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请坐。
林铮走过去,脚步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回响。他看清了赵立春的脸——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外面套着件灰色的针织背心,像某个退休的大学教授,儒雅,温和,甚至有点慈祥。
但林铮知道,就是这个老人,三年前下令杀了他父亲。
赵立春?林铮没坐,站在桌边,手插在兜里,指尖触着警号的棱角。
是我。赵立春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像两口深井,你比你爸年轻,也比他冲动。他居然敢一个人来,这让我有点意外,也让我有点失望。我以为林建国的儿子,会更聪明一点。
聪明就不来了?林铮冷笑,你留纸条,不就是要我来吗?我来了,东西呢?
赵立春从桌上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着一个字。
下一页。赵立春说,你爸当年查到的东西,他死前没来得及交出去的。我留着,本来是想当护身符的,现在……算是送你的见面礼。
林铮没急着拿。他盯着那个信封,又盯着赵立春: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想做笔交易。赵立春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信封里,有你爸的命换来的东西。老运河项目的全部账本,不只是沈正海那部分,还有更上面的。涉及的人,比你想的多,比你想的大。你拿回去,够你升三级,够你名垂青史。条件只有一个——
让我上船。赵立春指了指窗外,海鹰号还有四十分钟离港。你让我走,这信封你拿走。我到了巴拿马,会再给你寄一份备份,确保你能把所有人都钉死。你不让我走,这信封,我就扔进海里,你什么都得不到。
林铮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赵立春从容的脸。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交易,这是赌博。赵立春在赌他年轻,赌他想要真相,赌他会为了父亲的遗愿放一条生路。
赵立春,林铮慢慢坐下来,坐在赵立春对面,手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你知道我爸当年,为什么查到你还不停手吗?
因为他蠢。赵立春淡淡地说,他不懂规矩,不懂适可而止。他要是懂,现在应该活着,应该坐在我这个位置,甚至更高。
林铮摇头,因为他不信规矩是你们定的。他查你,不是想升官,不是想出名,是因为你欠了老百姓的钱,欠了命。老运河拆迁,钉子户掉进河里淹死,是你干的吧?评估公司虚报房价,吃差价,是你批的吧?一百二十亿的项目,你吞了四十亿,老百姓住不上回迁房,是你造成的吧?
赵立春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随即恢复:成王败寇,历史是胜利者写的。林铮,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跟你讨论道德。我是给你机会,给你爸一个交代。信封你拿不拿?
林铮看着那个信封,忽然伸手,拿了起来。赵立春的眼神亮了一下。
但林铮没有拆,而是把信封放进了内袋,贴着防弹衣。
我拿了。林铮说,但船,你上不了。
赵立春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爸教过我,警察跟罪犯,不做交易。林铮站起来,你给我的东西,我收下了,作为证据。但你这个人,我得带回去。陈队!
最后两个字,是吼出来的。
仓库的铁门一声被撞开,陈锋第一个冲进来,手里举着格洛克,身后是韩梅和新加坡警方的特警。红灯瞄准点像一群蜜蜂,密密麻麻地钉在赵立春身上。
别动!警察!陈锋吼。
赵立春没动。他坐在椅子上,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好,好,好。他拍着手,林建国的儿子,果然有种。但你以为,我就这点准备?
他猛地一拍桌子。
仓库另一侧的落地窗突然碎裂,不是枪打的,是预先安装的爆破装置。海风灌进来,吹得灯泡剧烈摇晃。窗外,一艘黑色的快艇正贴着码头疾驰而来,船上站着两个穿黑衣的男人,手里端着冲锋枪。
趴下!林铮大喊,一把掀翻桌子,将赵立春按倒在地。
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进来,打在铁门上,火星四溅。陈锋和韩梅躲在门边的掩体后,还击。新加坡特警的火力更猛,冲锋枪哒哒哒地响,但快艇在移动,夜色里很难瞄准。
赵立春被林铮按在地上,还在笑:林铮,你抓不了我!我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信封里只有一半真相,另一半,在我脑子里!
那就把你脑子带回去!林铮从腰间掏出手铐,一声铐住赵立春的手腕,然后拖着他,往仓库深处的铁柱子后面滚。
一颗子弹擦着林铮的耳朵飞过,火辣辣地疼。他感觉有血流下来,但顾不上。
陈队!压制火力!我要带他出去!
明白!烟雾弹!
砰!砰!砰!
三颗烟雾弹在仓库里炸开,白色的浓烟瞬间弥漫。林铮拖着赵立春,借着烟雾的掩护,往侧门冲。赵立春在挣扎,但年纪大了,挣不开林铮铁钳般的手。
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码头的栈桥。栈桥上停着一辆新加坡警方的装甲车,车门大开,是最后的撤离点。
林铮拖着赵立春,在通道里狂奔。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快艇上的人追进来了,子弹打在通道的墙壁上,碎石飞溅。
站住!放下人质!后面的喊声是中文,带着南方口音。
林铮没停。他想起父亲,想起那枚贴身收着的警号,想起老运河大桥上的纸灰。他不能停,停了,就输了。
装甲车就在十米外。陈锋已经跳上车,伸手拉他:
林铮把赵立春往前一推,陈锋接住,像拎小鸡一样拽进车里。林铮跟着扑进去,车门地关上,子弹打在装甲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声。
装甲车咆哮着冲出去,碾过栈桥的木板,冲进码头的主路。后视镜里,那艘黑色快艇正在调头,准备追,但新加坡警方的海警艇已经从两侧包抄,探照灯把海面照得雪亮。
车里,赵立春被按在地板上,喘着粗气,脸上终于没了那种从容的笑,只剩下灰败和狰狞。
林铮……他咬牙切齿,你跟你爸一样,都是……都是蠢货……
林铮靠在车厢壁上,大口喘气,耳朵上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信封,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父亲的命。
对,我跟我爸一样。他看着赵立春,声音沙哑,所以,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