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机落地是凌晨四点。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际到达通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惨白的灯照着光滑的地面。林铮押着沈正平走下舷梯，冷风灌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沈正平更惨，只穿了件单薄的卫衣，在澳洲还是夏天，回到北京却是深秋，他牙齿打颤，脸色发青。
披上。林铮从包里掏出一件备用的警用棉大衣，扔给沈正平。
沈正平愣了一下，没说话，裹紧了大衣。
陈锋走在前面，手机贴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脸色越来越沉，脚步越来越快。林铮注意到，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陈队？林铮快走两步跟上。
陈锋挂了电话，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赵立春，跑了。
林铮的脚步顿了一下：跑了？
昨晚十一点，从首都机场出境，飞新加坡，转机，目的地不明。陈锋的声音冷得像铁，我们的人到他家时，已经人去楼空。保险箱开着，里面空了。电脑硬盘拆了，扔在浴缸里，泡着水。他老婆在澳洲，儿子在加拿大，全家早散了。
谁走漏的风声？
不知道。陈锋终于转过头，盯着林铮，眼睛里全是血丝，沈正海被留置的消息是严格保密的，赵立春不应该知道。除非……
除非我们内部有人通风报信。林铮接话。
陈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大步往出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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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地下室，临时审讯室。
沈正平被按在铁椅子上，手铐锁在桌沿。他裹着那件棉大衣，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在机场时镇定多了。也许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退路，反而踏实了。
赵立春跑了。陈锋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昨晚飞的，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时区。沈正平，你手里的硬盘，还有多大价值？
沈正平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又镇定下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的钱，他的关系网，他的项目，都在国内。他跑了，但老运河投资集团还在，账目还在，那些跟他签过字、拿过钱的人，还在。
这些人，硬盘里有名单？
沈正平点头，但不止硬盘。我在曼利海滩的公寓里，还有一个备用服务器，云端备份，自动同步。只要你们保证我的安全，我给你们账号密码，里面的东西，比硬盘还多。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想活着。沈正平苦笑，赵立春跑了，说明他知道我落网了。他在国外有人，他在澳洲也有眼线。我如果不把全部底牌交出来，你们保护我的力度，就不够。
林铮站在旁边，看着沈正平。这个纨绔子弟，在绝境里反而显出一种奇怪的清醒。也许这就是人的本能——到了悬崖边，要么跳，要么长出翅膀。
账号密码。陈锋伸出手。
我要先见一个人。沈正平说。
我爸。沈正海。沈正平看着陈锋，我知道他被留置了，我知道你们不让见。但我必须把一件事告诉他——赵立春跑了，让他别傻等，别指望赵立春会救他。赵立春这个人，我了解，他跑得掉，就绝不会回头捞任何人。让我见我爸一面，我就给你们服务器地址。
陈锋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可以。他站起来，但不是你见他，是我安排视频通话。林铮，你盯着，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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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通话在省纪委的留置点进行。
屏幕里的沈正海，比林铮上次见时瘦了一大圈。他穿着灰色的留置服，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没熄的灯。他看见沈正平，嘴唇抖了一下，但没说话。
沈正平先开口，声音哑了，赵立春跑了，昨晚飞的，新加坡。他不会管我们了。
沈正海闭上眼睛，过了两秒，又睁开。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就知道的疲惫。
我知道他会跑。沈正海的声音很低，我跟他二十年，我太了解他了。出事的时候，他第一个跑，出事之前，他第一个把好处捞足。正平，你听我说——
他忽然往前凑了凑，盯着屏幕，像是要从屏幕里钻出来：
服务器在曼利海滩公寓的书房，藏在《资治通鉴》后面，密码是你妈生日加你生日。里面有赵立春的全部海外账户，还有……还有三年前那件事的录音。赵立春亲口下的令，杀林建国。你交给林铮，交给组织，换你一条命。
爸……
别叫我爸，我没资格。沈正海低下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林建国。他查我，我让人杀了他。现在他儿子来抓我，我认。但赵立春不能跑，他跑了，我这条命就白搭了。正平，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把赵立春咬死，让他也进来，陪我一起死。
视频断了。
沈正平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哭出声。林铮站在旁边，看着屏幕变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起父亲，想起那枚贴身收着的警号，想起老运河大桥上的纸灰。
账号密码。林铮说。
沈正平抬起头，满脸泪痕，但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一种决绝：曼利海滩，公寓书房，《资治通鉴》后面，服务器地址我写在硬盘标签背面了。密码，我妈生日加我爸生日。
陈锋立刻打电话：韩梅，联系国际刑警，悉尼组，立刻搜查曼利海滩公寓，书房，一本《资治通鉴》后面，有服务器。密码马上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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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市局会议室。
沈卫国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还灰，赵立春跑了，这意味着整个案子从最顶端塌了一角。
沈正海开口了，沈正平也开口了。沈卫国的声音很沉，但赵立春跑了，所有的口供，所有的硬盘，所有的服务器，只能证明他涉案，不能把他押上法庭。我们要的是人赃并获，不是国际通缉令。
他跑得了人，跑不了钱。林铮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赵立春跑了，但他的钱，大部分还在国内。林铮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激光笔，老运河投资集团，注册资本五十亿，赵立春占股百分之三十，通过代持。这部分股权，冻结了，他就动不了。另外，沈正平交代，赵立春有个习惯，他信不过银行，信不过境外账户，他最喜欢的是——
是什么？
黄金。林铮说，实物黄金。沈正平说，赵立春在省内几个城市的银行保险柜里，租了至少二十个箱子，里面存的全是金条。他每次收钱，都要折算成黄金，存进去。他说，纸币会贬值，账户会冻结，只有黄金，走到哪里都能换命。
沈卫国的眼睛亮了一下：地点？
沈正平只知道三个。林铮说，省城工农路支行，京海市商业银行，还有咱们市局对面的——建设银行城西支行。
城西支行？陈锋愣了一下，就在咱们眼皮底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林铮说，赵立春在城西支行租了保险柜，五年了，从来没被注意过。因为谁也不会想到，省委副书记会在一个派出所辖区的小银行里存金条。
沈卫国一拍桌子：立刻申请搜查令！冻结所有已知账户！查封所有已知保险柜！林铮，你熟悉城西，你带队，去建设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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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建设银行城西支行。
林铮带着两个刑警，还有银行行长，径直走进地下金库。行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警察同志，我们真不知道……赵立春……赵书记……他存了东西在我们这儿……
保险柜编号多少？林铮问。
VIP区，A-017，A-018，A-019。刘行长哆嗦着打开金库门，三个连号，都是最大的箱型，年租金十二万一个……
金库里冷气开得很足，白炽灯照得金属柜子闪闪发亮。林铮走到A-017前面，插入钥匙，输入密码——密码是赵立春儿子的生日，沈正平提供的。
咔哒。
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金条。
只有一张纸条，白色的，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林警官，你来晚了。黄金我带走了，但留了一样东西给你。——赵立春
林铮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拉开A-018，A-019，全是空的，每个柜子里都放着同样的纸条，同样的字。
撤！全部撤！有炸弹！林铮大喊。
但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炸弹，没有陷阱，只有三张纸条，像三张嘲讽的脸。
林铮站在金库里，冷气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拿起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手写的，墨迹很新：
你爸当年，也收到过同样的纸条。他没收到的，是下一页。想要下一页，来新加坡找我。一个人。
林铮攥着纸条，指节发白。
陈锋冲进来：怎么样？
空的。林铮把纸条递过去，声音很平，赵立春早就知道我们会来。他不仅跑了，还给我们留了话。陈队，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从沈正海被留置开始，从我去澳洲抓沈正平开始，甚至……从三年前我爸查他开始，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陈锋看着纸条，脸色铁青。
去新加坡？陈锋冷笑，他想让你去送死。
我知道。林铮说，但我必须去。我爸的下一页，在他手里。我如果不去，这案子，永远缺一角。
不行！陈锋吼，这是命令！
那您撤我的职。林铮看着陈锋，目光很稳，撤了职，我以个人身份去。我爸的案子，我必须亲手结了。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了。
最后，陈锋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纸条揉成一团，又展开，塞回林铮手里：……我去跟沈卫国说。但有一条，不是你去，是我们一起去。专案组，全员出动，目标新加坡，收网赵立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