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把林铮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明天，周正坤第二次传唤，你参加。
林铮愣了一下：陈队，您之前说，审讯周正坤，我不能参与。
之前是之前。陈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材料，拍在桌上，马德贵的口供是你录的，云顶会所的外围监控是你拍的，他跟周正坤之间那层纸，是你捅破的。现在周正坤的律师咬死了工作疏忽，韩梅那边查财务，卡在宏达集团的账上，动不了。得从人身上找突破口，你熟，你上。
我主审？
我主审，你旁听。陈锋盯着他，但旁听得带脑子，带眼睛。周正坤是老狐狸，律师在场，很多话不能说死。你得从他嘴里抠漏洞，从动作里找马脚。这是你最拿手的，派出所磨出来的眼力。
还有，陈锋的声音沉下去，关于那个字，一个字不许提。至少在这间审讯室里，不许提。提了就炸，炸了我们前功尽弃。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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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在分局三楼，没有窗户，四面软包，顶上的摄像头闪着红灯。
周正坤坐在铁椅子上，还是那身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旁边坐着个律师，三十多岁，戴眼镜，西装革履，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准备随时记录。
陈锋和林铮走进来，后面跟着记录员。陈锋坐主位，林铮坐侧位，摊开笔记本，手里捏着笔，一副只管记录不插话的架势。
周总，又见面了。陈锋开口，声音很平，今天请你来，还是马德贵的事。他全撂了，假合同、虚报工程款、套取资金，每一笔都记得清楚。他说，这些事，都是你指使的。
周正坤笑了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像贴上去的：陈队长，马德贵是什么人？一个包工头，卷款潜逃的罪犯。他说的话，能当证据？我还说他诬陷我呢。律师，记下来，马德贵涉嫌诽谤我当事人。
律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是不是诽谤，我们查。陈锋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这是马德贵提供的合同复印件，甲方签字栏，是你的笔迹。这是宏达集团财务的转账记录，显示一百二十万工程款，分三笔转到了马德贵的公司账户。这两份文件，你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周正坤摊开手，我是分管工程的副总，签合同是我的职责。工程做完了，验收合格，付款，流程合规。至于马德贵拿到钱后怎么分配，那是他的事，我管不着。他拖欠工人工资，是他违法，与我无关。
验收合格？陈锋冷笑一声，我们找了第三方鉴定机构，那份装修工程，实际造价不超过八十万。你签了一百二十万，多出来的四十万，去哪儿了？
市场波动，材料涨价，设计变更，这些都很正常。周正坤面不改色，陈队长，您不懂工程，造价有浮动，百分之二十以内都是合理的。如果您觉得有问题，可以找审计部门，我配合。
陈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周正坤太滑了，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每一个坑都能绕过去。
周总，陈锋换了个方向，去年腊月十五、腊月二十、腊月二十七，你三次去锦绣小区，开一辆套牌奔驰，见马德贵。每次凌晨去，凌晨走。如果仅仅是工作关系，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
周正坤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是我朋友的车，我借来开的。至于时间，我白天忙，晚上才有空见分包商。这违法吗？
不违法。陈锋说，但车里搜出二十万现金，你怎么解释？
公司备用金，用于紧急采购。我已经提供了说明，财务总监签字确认。
采购什么？
一些……零星材料。周正坤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林铮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注意到了——周正坤说零星材料时，右手食指敲桌，节奏是哒、哒、哒，很轻，但很有规律。这是人在掩饰不确定时的典型动作。
周总，陈锋继续追问，马德贵交代，你跟他约定，套取的资金三七分账。你拿七成，他拿三成。有这回事吗？
没有。周正坤的食指又敲了一下桌面，纯属捏造。
他为什么捏造你，不捏造别人？
因为我管工程，他有求于我。周正坤笑了笑，陈队长，这世界上有一种人，自己犯了事，总喜欢拉个垫背的。马德贵欠了钱，跑了，现在被抓了，想减轻罪责，就咬我一口。这种话，您也信？
陈锋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审讯陷入了僵局。
林铮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但眼睛一直瞟着周正坤。他注意到周正坤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百达翡丽，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这表，他在翡翠湾白女士家的失窃清单上见过——同款，同型号。
周总，林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很清晰，您这块表，挺漂亮。
周正坤一愣，随即低头看了看手腕，笑容有些僵硬：……谢谢，朋友送的。
朋友？哪个朋友？
这……属于个人隐私吧？周正坤看向律师。
律师推了推眼镜：警官，我当事人的私人物品来源，与本案无关，有权不回答。
确实无关。林铮点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我就是随口一问。去年翡翠湾小区，有块同型号的表被盗，失主报案了，至今没追回。我见人戴同款，职业病，多嘴了。
周正坤的脸色变了变，右手下意识地去捂表盘，又意识到不妥，把手放回了桌上。但这个动作，被林铮看得清清楚楚。
陈锋瞥了林铮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点内容。他合上文件夹：周总，今天先到这儿。这段时间别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
当然，我是守法公民。周正坤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大衣，陈队长，我希望你们尽快查清事实，还我清白。另外，我当事人因为无故被传唤，已经影响了公司正常经营，如果再有类似情况，我们会考虑反诉。
请便。陈锋淡淡地说。
周正坤和律师走出审讯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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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看？陈锋点了一根烟，问林铮。
他在撒谎。林铮把笔记本转过来，上面画满了记号，零星材料，他敲桌子。提到马德贵捏造，他敲桌子。提到那块表，他捂表盘。这些微表情说明，他心里虚。更重要的是——
林铮指着笔记本上的圈：他那块百达翡丽，和翡翠湾白女士被盗的那块，是同款。白女士那块，是老公遗物，值一百多万，至今没追回。周正坤一个副总，年薪撑死五十万，他戴得起这块表？就算买得起，他敢戴？
你是说，他收了赃物，或者，他就是买家？
不排除。林铮说，翡翠湾系列盗窃案，专偷高档小区，手法专业，销赃渠道成熟。如果周正坤是这个渠道的一环，或者客户，那马德贵就不只是他的承包商，还可能是他的供货商
陈锋抽着烟，眉头紧锁：这条线，韩梅那边查过吗？
查过，但没往周正坤身上联。林铮说，陈队，给我两天，我去调翡翠湾盗窃案的销赃记录，看看有没有流入宏达集团或者周正坤的圈子。
陈锋把烟头摁灭，但记住，暗查，别惊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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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铮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整理材料。
沈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纸，直接扔在他桌上：你要的东西。
什么？
周正坤手机里被删除的微信记录，技术科恢复的。沈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删得很干净，但云端有缓存。我花了半天，抠出来十七条语音通话记录，对方备注是。
林铮猛地抬头：内容呢？
语音转文字，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五。沈悦指着纸上的内容，大部分是说工程、说钱、说那件事。但有一条，去年十一月三号，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周正坤发了一句：老运河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标书您看过，没问题。对方回了一条语音，三秒，转文字显示：嗯，按原计划。
老运河？林铮皱眉，老运河大桥？
不是大桥，是老运河综合改造项目沈悦说，市里刚批的，总投资一百二十亿，涉及拆迁、基建、景观、商业开发。宏达集团是竞标方之一，而且，是热门。
林铮盯着那张纸，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百二十亿。这比马德贵那一百二十万，大了整整一万倍。如果周正坤背后的，把手伸进了这个项目，那马德贵的案子，就只是冰山一角。
老沈，查得到身份吗？
查不到。沈悦摇头，微信号是黑卡注册的，实名信息是假的。基站位置每次都不一样，但有一个规律——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三次通话，基站覆盖范围，都包含省政府家属院西区。
林铮的心跳快了一拍。
省政府家属院。住在那里的，是什么级别？
还有，沈悦又说，周正坤的财务记录里，每个月固定向一个境外账户转账，金额不等，少则五万，多则二十万。接收方是一家离岸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沈。
叫什么？
沈国梁。
林铮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记住了。
沈悦，他抬起头，这些材料，陈队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沈悦看着他，目光黑沉沉的，我没告诉他省政府家属院沈国梁。这两个信息，是我私下查的。
为什么？
因为姓沈。沈悦说得很平静，在查清之前，我不想让我爸被卷进任何猜测里。林铮，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你会把证据坐实了，再往上交，对吗？
林铮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沈厅长拍他肩膀的那一下，想起那两盒黄山毛峰，想起活着走到头五个字。
他说，我会坐实了，再交。
那就好。沈悦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心点。周正坤今天走出审讯室的时候，看了你一眼。那眼神，不是善茬。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铮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马德贵的口供、周正坤的微表情记录、沈悦恢复的微信、还有那笔流向境外的转账。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远处，老运河的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像一条沉默的带子，承载着这座城市百年的秘密。
林铮把材料一一收好，锁进抽屉。然后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陈锋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陈队。
听见了？陈锋没回头。
听见什么？
你们刚才说的。陈锋转过身，目光像刀子，沈国梁。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分管基建项目审批。下周退休。老运河改造项目，就是他主抓的。
林铮愣住了：您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们早三天。陈锋把烟塞回兜里，但我没查。因为查他，需要省纪委的授权，需要省委的批示。我们市局，够不着。
那怎么办？
陈锋说，等周正坤开口，等马德贵的证词更扎实，等那笔境外转账的完整链条。等我们把够得着的人，一个个钉死，证据链闭环了，才能动上面的人。
他走到林铮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铮，这条鱼，比你爸当年那条，还大。你怕吗？
林铮看着陈锋，看着这个鬓角斑白、眼神却依然锐利的老刑警。
不怕。他说，但我怕等久了，鱼跑了。
鱼跑不了。陈锋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声音飘过来，因为这次，不是我们一个人在钓。沈厅长在上面盯着，省纪委的人在旁边看着。我们只要把钩子扎稳了，收线的事，有人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