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捞队搜到凌晨三点,一无所获。
周正坤像一滴水,蒸发在老运河的夜色里。那辆沉底的奔驰被吊了上来,车门大开,座椅上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但人确实不在里面。法医初步判断,血迹属于周正坤本人,出血量不小,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凶多吉少。
林铮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辆滴着水的空车被拖上平板车,浑身冷透。初春的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想起白天在审讯室里,周正坤还端着架子,金丝眼镜,羊绒大衣,嘴角挂着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才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人就成了河里的一缕幽魂。
回去吧。陈锋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明天接着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铮没接烟,只是攥紧了兜里的警号,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陈队,如果周正坤死了,马德贵的口供就是孤证,钉不死沈国梁。
所以周正坤不能死。陈锋把烟塞回兜里,至少,在我们找到他之前,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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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市局门卫室打来电话。
陈队,门口有人,说要自首。点名找您,还有……一个叫林铮的警官。
陈锋握着话筒,眉头皱成疙瘩:什么人?
他说……他叫于得水,是省政府办公厅,沈国梁副主任的秘书。
陈锋愣了两秒,随即吼道:把人带进来!直接进审讯室!通知韩梅,通知检察院,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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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得水比林铮想象的更普通。
四十五六岁,中等身材,戴一副无框眼镜,穿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但西装皱得像咸菜,领带歪在一边,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内衣边。他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手铐没戴,但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于秘书,陈锋坐在对面,声音很沉,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知道。于得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陈锋队长,久仰。
你说你要自首,自首什么?
什么都自首。于得水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绝望,我帮沈国梁收过钱,送过古董,洗过拆迁款,还……还帮他传过话,让周正坤去死。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锋和旁边的记录员对视一眼,韩梅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指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
周正坤死了?陈锋追问。
我不知道。于得水摇头,昨晚十一点,沈国梁给我电话,说周正坤处理好了,让我去码头看看,别留尾巴。我去了,看见你们的人在打捞,我就知道……出事了。我回家,刚进门,又接到他电话,他说:于秘书,你跟了我十年,辛苦了。明天去海南休息一段时间吧,机票我给你买好了。
于得水说到这里,浑身抖了一下,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懂他的意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十年前,老运河第一次拆迁,有个钉子户不肯搬,沈国梁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去海南休息一段时间。后来那个钉子户,掉进河里淹死了。我去了一个月,回来,事情平了,我升了职。这次……这次他又要让我去,我知道,我回不来了。
所以你来自首?陈锋盯着他。
我来保命。于得水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这里面,是沈国梁这十年所有的脏事。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行贿对象,一笔一笔,我都记着呢。我帮他办事,我留了一手,防的就是今天。
陈锋接过信封,没急着打开,而是示意记录员收好。
还有,于得水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沈国梁在郊外有套别墅,青松苑17号,书房里有个暗格,保险箱,密码是他老婆生日倒过来。里面有金条、外币,还有……还有另一本账。那本账,记的不是钱,是人。老运河项目,所有给他送过钱、求过他的人,都在上面。
韩梅从玻璃后面冲进来,一把抓起钥匙:陈队,我申请搜查令!
别急。陈锋抬手,目光依然盯着于得水,于秘书,你带了这么多东西来,想要什么?
我想要活命。于得水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我知道的太多,沈国梁不会放过我。只有你们先把他按住,我才能喘气。陈队长,林警官,他忽然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林铮,你们不是在找周正坤吗?
林铮猛地抬头:你知道他在哪儿?
宁河168。于得水戴上眼镜,声音低下去,废弃码头下游,大概八百米,有一艘报废的运沙船,船号宁河168。沈国梁的人,把他关在底舱。我昨晚本来要去的,但我……我下不了手。周正坤虽然浑,但跟我喝过酒,叫过我一声于哥。我把他锁在底舱,没动手,然后跑了。
底舱有没有进水?
没有,船是搁浅的,底舱干燥。但我不知道他伤得多重,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陈锋一拍桌子,站起来:韩梅,你带人搜别墅!林铮,跟我走,去宁河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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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河面上飘着薄雾,像一层灰纱。
林铮和陈锋带着两个刑警,乘一艘冲锋舟,沿着老运河往下游疾驰。马达声轰鸣,惊起两岸芦苇荡里的野鸟。林铮站在船头,眼睛盯着水面,风把头发吹得向后倒。
那儿!一个刑警指着前方。
一艘锈迹斑斑的运沙船歪在河汊里,船身倾斜,船号宁河168被锈迹遮了一半,像一张溃烂的脸。船舷上搭着一块木板,通向岸边,显然是有人上下用的。
冲锋舟靠上去,林铮第一个跳上船。船板腐朽,踩上去作响。他拔出配枪,握在手里,贴着船舷慢慢往底舱入口摸。
底舱的入口是个方形的铁盖,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
让开!陈锋跟上来,举起液压钳,一声,锁断了。
林铮掀开铁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底舱里黑漆漆的,他打着手电往下照——
周正坤蜷缩在舱底,像一只被剥了皮的虾。羊绒大衣不见了,身上只剩一件染满血的衬衫,金丝眼镜碎了一只镜片,脸上全是淤青,嘴唇肿得老高。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用铁链锁在舱底的铁环上。
周正坤!林铮跳下去,膝盖磕在铁板上,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一把扶住周正坤的头,醒醒!
周正坤的眼皮动了一下,微微睁开一条缝。他看见林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嘲讽。
……林……林铮……他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吐出一口血沫子,你……你爸……当年……也……也这么……找人吗……
别说话,保存体力。林铮掏出匕首,割断他手腕上的绳子,又去撬脚踝的铁链。铁链锈死了,他使劲全身力气,额头青筋暴起。
……账本……周正坤忽然抓住林铮的胳膊,手指像铁钳,掐得林铮生疼,瑞士……银行……保险箱……编号……447……密码……我生日……
什么账本?
……沈国梁……不是……最大的……周正坤的眼睛往上翻,上面……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谁在上面?
周正坤的嘴唇哆嗦着,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字。那两个字很轻,像一声叹息,但林铮听得清清楚楚——
……沈……厅……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头一歪,昏死过去。
周正坤!周正坤!林铮拍他的脸,陈队!快叫120!
陈锋从舱口探进头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铁青,冲着对讲机吼:急救!马上!人还活着,但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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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坤被抬上冲锋舟,拉响警笛,往岸边的救护车送。
林铮坐在船板上,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那把割绳子的匕首。他脑子里嗡嗡响,全是周正坤最后那两个字——。
沈厅?
哪个沈厅?
他想起沈卫国,想起那个在颁奖会上拍他肩膀、给他两盒黄山毛峰的高级警官。想起沈悦黑沉沉的眼睛,想起她说我爸不是。
林铮!陈锋的声音从岸上传来,韩梅那边有消息了!别墅搜到了!保险箱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