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贵交代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陈锋、韩梅、林铮,还有检察院提前介入的一个检察官,围坐在长条桌旁。桌上摊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笔录,墨还热乎着。
马德贵撂得很彻底。他交代了三年里,周正坤如何通过虚报工程款、偷工减料、层层转包,从宏达集团的老运河前期项目中套出两千多万现金。其中百分之四十,通过金瑞祥典当行洗白,换成金条、古董、境外账户存款。剩下的,三七分账,周正坤拿七,马德贵拿三。
沈国梁那边呢?检察官问。
逢年过节,周正坤亲自送。马德贵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铐在桌上磕出轻响,送过明代青花瓷,送过金条,还送过一套海南的房产,写的是沈国梁儿媳妇的名字。平时小事,周正坤自己办,大事,沈国梁的秘书打电话,直接吩咐。
有证据吗?
马德贵咽了口唾沫,周正坤有个账本,记了每一笔。他说,这是保命的东西,也是催命的东西。他藏在……藏在锦绣小区那套房子的天花板里,石膏板后面,有个铁盒子。
陈锋立刻站起来,抓起车钥匙:韩梅,你带人,马上申请搜查令,去锦绣小区。林铮,你跟我走,去宏达集团,先把周正坤控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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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十五分,陈锋的车停在宏达集团楼下。
林铮跟在后面,一进大堂,前台小姐刚要拦,陈锋亮出证件:警察,找周正坤。
周总……周总今天没来。前台小姐脸色变了,他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
电话呢?
打不通,关机了。
陈锋和林铮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转身,驱车直奔周正坤在城西的别墅。
别墅区叫香樟林,独门独院,安保森严。陈锋的车被拦在门口,保安说:周总昨晚开车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概……晚上十点多吧。保安翻着登记簿,开的黑色奔驰,尾号888,一个人,没带司机。
陈锋掏出手机,打给技术科:定位周正坤的手机,马上!
五分钟后,技术科回话:陈队,手机信号最后出现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七分,基站位置在……城西老运河大桥周边,之后信号消失,可能是关机,也可能是手机被毁。
老运河大桥?林铮心里一紧。
那是他救张建国的地方。
陈锋一踩油门,车子呼啸着往老运河大桥方向开。韩梅的电话同时打进来:陈队,锦绣小区搜查完了,天花板里确实有铁盒子,但账本不在,空了。只找到几张烧剩的纸灰。
来老运河大桥。陈锋的声音冷得像铁,周正坤可能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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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运河大桥下,晨雾还没散尽。
桥洞底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堆着建筑垃圾和废弃的轮胎。林铮第一个跳下车,他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桥墩子后面,半掩在杂草里,露出一截黑色的车尾。
陈队!车在这儿!
陈锋和韩梅带人围上来。确实是那辆黑色奔驰,尾号888,但车窗碎了,驾驶座的车门敞着,像一只被掏空的眼睛。
林铮戴上手套,凑近看。驾驶座上有一滩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了,方向盘上、仪表盘上,溅着几滴。座椅上挂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是周正坤昨晚穿的那件,但领口被撕破了,扣子掉了一颗,滚落在脚垫底下。
血迹量不小。韩梅蹲下来,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至少是中度外伤,或者……更糟。
林铮绕到车后,后备箱也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他目光落在地上,草丛里有个东西在反光。他捡起来,是个圆形的金属片,碎成两半,上面印着百达翡丽的logo——正是鹦鹉螺的表盘碎片。
韩姐,你看这个。
韩梅接过来,脸色变了:周正坤随身戴的那块?
林铮环顾四周,表碎了,说明这里有过激烈搏斗。但人不见了,车还在,手机信号消失。要么是周正坤被人劫持了,要么……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懂。要么,是被人灭口后,连尸体都转移了。
陈锋站在桥边,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他看着桥下静静流淌的河水,水面泛着油光,像一张沉默的脸。
沈国梁动手了。陈锋说,声音很低,马德贵一落网,周正坤就成了弃子。他手里有账本,沈国梁怕他开口,先下手为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韩梅问,没有尸体,没有周正坤的口供,光靠马德贵的单方面交代,钉不死沈国梁。他的律师可以翻供,可以说马德贵是诬陷。
找尸体。陈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技术科,把周正坤最后那个电话的录音调出来,他昨晚十一点打给,通话47秒,说了什么,必须恢复。
林铮站在桥边,看着那辆空了的奔驰。他想起前几天,周正坤还坐在审讯室里,金丝眼镜,羊绒大衣,嘴角挂着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时候,这人还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
林铮。陈锋叫他。
你之前说,周正坤跟踪你的人,提到了老运河。现在看,不是巧合。陈锋走过来,压低声音,沈国梁的人,可能早就知道你在查。他们清周正坤这颗棋子,下一步,可能就是清你。这段时间,你住市局宿舍,别回派出所,别单独行动。
陈队,我……
这是命令。陈锋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你爸已经折了,我不能让你也折在这儿。马德贵的口供里,提到了你爸当年查的那条走私线,和周正坤、沈国梁是同一个圈子。这说明,你爸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是同一批人干的。你现在面对的,不只是经济犯罪,是杀人犯。
林铮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看着桥下那滩干涸的血迹,看着那枚碎裂的表盘,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
陈队,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爸的案子,还能重启吗?
陈锋说,但得先把眼前的案子坐实。周正坤的账本烧了,但马德贵的口供还在,典当行的U盘还在。这些够申请对沈国梁的搜查令吗?
不够。旁边的检察官摇头,马德贵是污点证人, credibility 有问题。U盘里的照片能证明东西到了沈国梁手里,但不能直接证明是行贿。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沈国梁的银行流水,或者境外账户的关联记录。
那就查流水。陈锋说,韩梅,经侦科,查沈国梁全家——他本人、他老婆、他儿子、他儿媳妇,所有账户,包括境外。申请冻结令,我签字。
陈队,韩梅犹豫了一下,沈国梁是省管干部,副厅级,查他需要省纪委的授权。我们市局……
我知道。陈锋打断她,所以我已经给沈厅长打过电话了。省纪委的授权,最快明天下来。在这之前,我们先做外围,把证据链做扎实,不能让他跑了,也不能让他销毁证据。
林铮站在旁边,听着这些。他忽然想起沈悦,想起她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以后出门,告诉我一声。
他摸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说什么?说周正坤可能死了?说案子查到她父亲那个级别了?说危险正在逼近?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个句号,像是一个沉默的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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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市局技术科。
沈悦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是一段音频波形,峰值忽高忽低。
最后那个电话,通话47秒,但信号质量极差,背景噪音很大,有风声、水声,还有发动机的声音。沈悦摘下耳机,递给陈锋和林铮,我尽量降噪了,你们听听。
陈锋戴上耳机,林铮凑过去,两人共用一副耳机。
耳机里,先是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周正坤的声音,很急,带着喘:……老沈,马德贵撂了,全撂了……林建国的儿子,他查到我头上了……账本……账本我烧了,但他们可能还有别的证据……
一个低沉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周正坤的声音更急了:……那我怎么办?出国?现在?护照在……
低沉的声音又说了几句,然后周正坤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急变成惊,再变成恐惧:……你……你要干什么?不……不……
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什么东西上,然后电话断了,只剩下忙音。
陈锋摘下耳机,脸色铁青。
最后那个低沉的声音,沈悦说,我比对了声纹数据库,没有匹配。但通话模式分析,对方用了变声器,或者刻意压低了嗓音。不过,从语言习惯来看,对方用了几个特定词汇,比如处理好别留尾巴,这些……
她顿了顿,看向林铮:这些是我爸的秘书常用的工作用语,但声纹对不上,不能作为证据。
林铮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划清界限,也在暗示——沈国梁的圈子里,有这种语言习惯的人,不止她父亲一个。
通话背景音里的发动机声,沈悦继续说,我分离出来了,是柴油发动机,大功率,很可能是船用发动机。结合基站位置在老运河大桥,我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周正坤最后那通电话,是在船上打的,或者,是在准备上船的地方。沈悦调出地图,老运河大桥下游三公里,有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以前是老运河的装卸区,现在停着几艘报废的货船。如果有人在凌晨用船转移尸体,那里是最隐蔽的下水点。
陈锋立刻站起来:韩梅,带人,去码头。林铮,你跟我走。
我也去。沈悦站起来。
我熟悉那一带的地理,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过。沈悦的声音很平,而且,我是技术顾问,现场可能需要我。
陈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铮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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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码头,下午四点。
几艘锈迹斑斑的货船歪在岸边,像几具巨大的骸骨。水面泛着油污的彩虹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烂的水草味。
林铮走在最前面,眼睛扫过每一寸地面。码头上杂草丛生,但他注意到,靠近水边的一块水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轮胎印,很宽,是重型车辆的轮胎。
陈队,这里有拖拽痕迹。林铮蹲下来,指着地面。
陈锋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水泥地上,有几道暗褐色的擦痕,从轮胎印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水边,断断续续,像是……像是重物被拖拽时留下的。
陈锋一挥手,叫打捞队,这片水域,给我一寸一寸搜。
打捞队来得很快,两艘冲锋舟,带着声呐和潜水设备。太阳开始往西沉,把水面染成血色。
林铮站在岸边,看着潜水员一个个下水,气泡从水面冒出来,咕嘟咕嘟,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悦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水面。
你怕吗?林铮忽然问。
怕什么?
怕查到最后,真的是……
我不怕查。沈悦打断他,目光依然盯着水面,我怕的是不查。如果真的是我爸,他教过我,错了就要认,认了就改。但如果不是他,是别人借他的名,那更该查清楚,还他清白。
林铮没说话。他看着沈悦的侧脸,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但表情冷得像石头。
水面忽然一声,潜水员冒出头来,摘下面罩,大声喊:陈队!水下有东西!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什么?
一辆车!潜水员的声音带着喘,黑色奔驰,沉在水底,车门开着,但……但车里没人!
陈锋的脸色变了。
林铮往前跑了两步,站在水边,看着潜水员手指的方向。水面下,隐约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车里没人。
周正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继续搜!陈锋吼,扩大范围,上下游各五百米,水底,岸边,芦苇荡,全给我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