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林铮已经坐在典当行对面的面包车里了。
车是韩梅从经侦科调来的，灰扑扑的厢式面包车，贴着通下水道的广告贴纸，停在路边一点都不显眼。林铮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个望远镜，眼睛盯着金瑞祥的卷帘门。
陈锋的命令很明确：你在外围，不许进。搜查是刑侦和经侦的事，你现在的身份是，不是侦查员，进去就是程序瑕疵。
林铮了一声，但心里憋着劲。他昨晚一宿没睡，脑子里全是那块藏在柜台底下的百达翡丽，和那两个跟踪他的男人嘴里说的。
七点四十五分，陈锋的车到了。两辆，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白色SUV。韩梅从SUV上跳下来，手里拎着搜查令，身后跟着四个穿便装的经侦民警。
卷帘门一声被拉开，老板——那个穿唐装、戴金丝眼镜的秃顶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警察进来，手抖了一下，但脸上还挂着笑：几位，这是……
搜查令。韩梅把纸拍在柜台上，金瑞祥典当行，涉嫌收赃、销赃，依法搜查。配合点，别找不自在。
老板放下茶杯，站起来，举起双手：配合，一定配合。小店合法经营，有牌照，有备案，不怕查。
陈锋没理他，一挥手：搜。保险柜、暗格、天花板、地板，一寸一寸过。
民警散开，开始翻箱倒柜。柜台里的东西被一件件拿出来，登记、拍照。林铮在面包车里，看着望远镜里的画面，手心全是汗。
搜查进行了二十分钟，没发现那块百达翡丽。柜台底下那截棕色表带也不见了，显然是被转移了。
陈队，一个民警从后面出来，保险柜里有几块劳力士，没发票，来路不明。但没找到目标物。
陈锋走到老板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百达翡丽，鹦鹉螺，蓝盘，钢款。昨天有人在你店里见过。东西呢？
什么百达翡丽？老板推了推眼镜，一脸茫然，警官，我这小店，收不起那种表。最值钱的就是一块劳力士日志，还是上个月收的，有登记。
登记？韩梅冷笑，把保险柜里的表往桌上一放，这几块劳力士，登记簿上怎么没有？
老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忘了登，疏忽，疏忽。我补，我补。
林铮在车里看着，心里越来越急。他知道，这种老油子，没有铁证，绝不会开口。而那块百达翡丽，是连接周正坤和翡翠湾盗窃案的关键钥匙。
就在这时，他看见老板的手，悄悄伸向了柜台下方。
柜台下方有个不起眼的抽屉，带暗锁。老板的手指在抽屉边缘摸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很小，黑色的，像颗蚕豆。
林铮瞳孔一缩。那是微型U盘，被保鲜膜裹着。
老板把U盘攥在手心里，趁民警转身，飞快往嘴里塞。
陈队！他吞东西！林铮从面包车里冲出来，隔着马路大喊。
陈锋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去，一把掐住老板的下巴：吐出来！
老板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脸涨得紫红。他拼命挣扎，唐装的袖子扫过茶杯，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按住他！陈锋吼。
两个民警扑上来，把老板按在柜台上。老板还在挣扎，喉咙一动一动的，显然在努力咽下去。
林铮已经冲过马路，撞开玻璃门冲了进来。他看见老板的脸由紫转青，眼睛往上翻，知道不能再等了。
陈队，让我来！林铮挤过去，从背后抱住老板的腰，双手交叠，大拇指顶住他的上腹部，猛地往上一压——海姆立克急救法。
呃——老板身体猛地一弓，嘴里喷出一口混着血水的秽物。
林铮没停，又压了一下。
呕——
一个黑色的东西从老板嘴里飞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碎瓷片旁边。正是那个被保鲜膜裹着的微型U盘。
老板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嘴角挂着血丝，眼神里全是绝望。
带走！陈锋捡起U盘，用证物袋装好，韩梅，你亲自审。林铮，你——
他转头看着林铮，眼神复杂：你怎么进来了？
我看见他摸抽屉，往嘴里塞东西。林铮喘着气，陈队，我要是不进来，他就咽下去了。那东西比他的命重要。
陈锋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叹了口气：……下不为例。但这个东西，是你抢下来的，审讯你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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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盘被送到市局技术科，密码破解用了四十分钟。
陈锋、韩梅、林铮，三个人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内容。技术科的民警一边恢复数据，一边念：
第一个文件夹，收赃记录。照片，时间、地点、物品、价格、买家……记得挺全。
林铮凑过去看。第一张照片，正是那块百达翡丽鹦鹉螺，蓝盘，钢款。拍摄日期是去年腊月二十八，也就是马德贵跑路、翡翠湾白女士家被盗后的第三天。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PP5711，蓝盘，钢，收价35，出给周总，80，现金，已清。
周总。韩梅冷笑，周正坤。八十万买赃表，真舍得。
继续。陈锋说。
第二张照片，是一对明代的青花瓷瓶，瓶底有款：大明成化年制。
这个……技术科民警皱眉，收价没标，只标了老运河项目样品，送沈主任鉴赏
林铮和韩梅对视一眼。
沈主任。陈锋的声音很沉，哪个沈主任？
照片背面有字。技术科民警放大图片。
林铮凑近看，瓶底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一行钢笔字：呈沈国梁主任雅正，老运河项目筹备组。
房间里安静了。
韩梅倒吸一口凉气：老运河项目的样品？用古董当样品？这是行贿！
不仅是行贿。陈锋指着屏幕，你们看第三张。
第三张照片，是一摞金条，每根500克，上面印着瑞士信贷。照片下面写着：老运河拆迁款，洗后转境外，手续费15%。
洗钱。韩梅的声音发紧，他们通过典当行，把赃款换成古董、金条，再洗到境外。周正坤不是终端客户，他是中间节点。沈国梁也不是只收古董，他收的是整个项目的回扣！
林铮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想起马德贵说的，想起沈厅长拍他肩膀的那一下，想起沈悦黑沉沉的眼睛。
陈队，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这个U盘，够坐实周正坤吗？
够坐实他收赃、销赃、洗钱。陈锋说，但想牵出沈国梁，还不够。照片能证明东西到了沈国梁手里，但怎么证明是行贿，不是、？需要周正坤开口，需要沈国梁的银行流水，需要境外账户的完整链条。
周正坤会开口吗？
不会。陈锋摇头，他现在是取保候审，有律师，有后台。除非我们把他逼到绝路，让他觉得不开口，死得更惨。
怎么逼？
陈锋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
从马德贵身上逼。陈锋说，马德贵是周正坤的白手套，他知道周正坤的脏事，也知道沈国梁的脏事。但他现在咬死了只认周正坤，不认上面。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让他觉得，咬周正坤已经不够保命了，必须咬上面。
什么突破口？
陈锋转过身，看着林铮：你。你爸当年查的走私案，线索指向一个领导，但证据不足。马德贵和周正坤，都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你爸当年没抓到的，你现在抓到了。让马德贵知道，他面对的不是普通警察，是林建国的儿子。他心里有鬼，就会慌。
林铮看着陈锋，看着这个鬓角斑白的老刑警。他忽然明白了，陈锋为什么一直推他，为什么让他参与这个案子。
陈队，他说，我去见马德贵。
我陪你。
不，我一个人去。林铮摇头，您在场，他是囚犯对警察。我一个人去，他是马德贵对林建国的儿子。有些话，只有我能问出来。
陈锋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给你半小时。隔壁有监控，我们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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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马德贵坐在铁椅子上，比上次更瘦了，眼窝深陷，像只被抽干了气的皮球。
林铮走进去，没穿警服，穿的是那件灰色连帽卫衣。他拉过椅子，坐在马德贵对面，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酸味。
马老板，又见面了。林铮说，声音很平。
马德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又是你。
是我。林铮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枚父亲的警号，磨得发亮，六个数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认识这个吗？林铮问。
马德贵瞥了一眼，摇头：不认识。
林建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三年前，他查一起走私案，查到你们这个圈子，然后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了。凶手至今没抓到。
马德贵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是我爸。林铮说，我今天来，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林建国儿子的身份。马老板，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十年，你应该知道，我爸当年查到了什么。
马德贵不吭声，但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他不知道。林铮继续说，但我知道。我爸查到了周正坤，查到了沈国梁，查到了老运河项目的前身——一个拆迁工程里的黑幕。他没来得及交材料，就死了。现在，我接着查。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马老板，周正坤今天被取保候审了，保他的人是沈国梁的秘书。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他出去了，你觉得他会让你活吗？你手里有他的把柄，他手里有你的命。你现在咬死只认他，等他缓过劲来，第一个灭的就是你。
马德贵的脸白了。
但如果你开口，咬出上面的人，林铮收回身子，我保你。不是空话，我写进笔录，我签字。你判多少年，我帮你争取减刑。你弟弟那套房，只要退赃，可以保住。你儿子，我帮你照顾学费，直到他大学毕业。这是我林铮说的，我担得起。
马德贵抬起头，看着林铮，看着这个年轻警察眼睛里那团火。那火不烈，但烧得稳，烧得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你……你凭什么保我？他声音沙哑。
凭我是林建国的儿子。林铮说，凭我爸为了这个案子，把命搭进去了。凭我活着，就要把这条鱼揪出来，不管它多大，不管它姓什么。
马德贵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双手抱住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戳破的气球。
……我说。他声音闷在掌心里，我全说。但你要记住你答应的，保我弟弟，保我儿子。
我记住。
林铮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陈锋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陈队，林铮说，他开口了。
陈锋转过身，目光落在林铮脸上，又落在他手里的警号上。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烟塞回兜里：好。剩下的，交给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