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铮就醒了。
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值班室的椅子硬，睡一夜腰酸背疼。张建国蜷在旁边的长椅上，裹着那件旧棉袄，睡得正沉，脸上泪痕干了，像几道浅色的疤。
林铮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出门，在院子里打了套拳，活动开筋骨。张师傅拎着早点进来，两根油条，两碗豆浆：给那兄弟带的，吃完你们去劳动监察大队，我替你跟老周请了假，刑侦大队那边你也打个电话。
谢了张师傅。林铮接过油条，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张建国被香味勾醒了，坐起来，眼神还有点懵，看见林铮，猛地低下头：林警官……我……我昨晚……
昨晚过去了。林铮把豆浆递给他，吃完，办事。你老板叫什么？住哪儿？工地在哪儿？
老板叫马三，大名叫马德贵，河南人，跟我们一个县的。张建国捧着豆浆，手还在抖，工地在开发区，一个写字楼的装修项目，开发商是宏达集团。马三带着我们干了八个月，说年底结账，结果腊月二十八，人跑了，电话关机，微信拉黑。
宏达集团？林铮记下这个名字，开发商没给马三结款？
结了。张建国咬着牙，我亲眼看见马三去开发商财务室领的支票，一百多万。他领完钱就跑了，我们的工资一分没发。
林铮眉头皱起来。这就不只是简单的欠薪了——马三领了工程款，卷款潜逃，涉嫌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甚至可能构成诈骗。
张哥，这事儿归劳动监察管，但马三卷款跑路，已经涉嫌犯罪了。今天先去劳动监察大队备案，然后我带你去分局经侦科问问，看能不能立案。
能抓他吗？张建国眼睛亮了。
林铮说得很肯定，但得先把证据固定好。你们十二个工人，劳动合同、考勤记录、欠条，这些都有吗？
有！都有！马三虽然滑，但每个月给我们打欠条，签字按手印的！张建国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纸条，我天天贴身带着，怕丢了，这是我们的命啊……
林铮接过那些欠条，一张张看。字迹潦草，但签名清楚，还有红色的指印，像一个个血手印。他数了数，十二个人，三十七万六千块。
他把欠条收好，先去劳动监察，再去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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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监察大队在区政府二楼，办事窗口前排着长队。林铮带着张建国，直接找了大队长，亮明身份，说明情况。大队长姓刘，四十多岁，戴着副金丝眼镜，听完情况，眉头拧成疙瘩。
马德贵，我知道，上个月刚接到三起投诉，都是他的工人。刘大队长把一沓材料抽出来，但我们查过了，他的公司是个空壳，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代表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根本不知情。这种人，我们劳动监察手段有限，只能列入失信名单，限制高消费，但想抓人，得公安介入。
他涉嫌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金额三十多万，够立案标准了。林铮说，但他人跑了，得先找到下落。刘大队，你们有没有他的银行流水、车辆信息、或者近期活动轨迹？
这些我们调不了，得你们公安调。刘大队长推了推眼镜，不过，有个情况你可以关注——马德贵跑之前，在城南的锦绣小区租了套房子，押一付三，合同签了半年。我们去过，人已经搬了，但邻居说，他跑之前，有个开奔驰的男人常去找他，晚上来，凌晨走，神神秘秘的。
开奔驰的男人？
邻居记了车牌，尾号三个8，黑色的。刘大队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我本来想把这个线索转给你们分局的，但一直没人对接。你既然来了，拿走。
林铮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车牌号是本地牌照。他记在心里，道了谢，带着张建国又往分局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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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局经侦科，陈锋不在，值班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警，叫韩梅，短发，眼神锐利，像只警觉的猫。她听完林铮的汇报，把欠条和材料接过去，翻了翻，随即打开电脑。
林铮，是吧？刑侦大队新来的？
是，跟班学习。
学习就学习，别抢经侦的活儿。韩梅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这个马德贵，我们盯了两个月了。他不只是欠薪，还涉嫌合同诈骗、虚开发票、洗钱。但这家伙滑得像条泥鳅，名下没房没车没存款，连手机号都是黑卡，根本定位不了。
那锦绣小区那个开奔驰的呢？林铮问，刘大队给的线索，尾号三个8。
韩梅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里多了点兴趣：这个线索，劳动监察上个月就给我们了，但我们查了，车牌是假的，套牌车，监控里出现过三次，每次都避开摄像头，反侦查意识很强。
那马德贵卷走的那一百多万呢？
分散转走了，十几张银行卡，境外消费，套现，最后流向一个地下钱庄，追不回来。韩梅靠在椅背上，这个案子，经侦科人手紧，暂时搁置了。你们派出所要是能先把人找到，我们立刻立案抓人。
林铮没说话。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马德贵的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小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条嗅到腥味的鱼。
韩姐，他忽然说，马德贵是河南人，跟张建国一个县。这种人，跑了不会跑太远，他得回老巢，得跟熟人显摆。你们查过他老家的关系吗？
查过，他老婆孩子在老家，但我们派人去过，人已经搬了，邻居说去年就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
那他的父母呢？兄弟姐妹呢？
韩梅愣了一下，随即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他父母……早年去世了。有个弟弟，叫马德富，在县城开饭店……等等，她盯着屏幕，马德富三个月前，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全款，八十万。他那个饭店，一年流水不到二十万，哪儿来的八十万？
林铮眼睛亮了：韩姐，这个马德富，能不能深挖一下？
韩梅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你小子，有点意思。这个线索我们确实忽略了，光盯着马德贵，没查他弟弟。行，这个方向我来跟，你——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你既然对马德贵这么熟，帮我个忙。这是宏达集团给马德贵结款的合同和支票复印件，你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林铮接过来，逐页翻看。合同是装修工程承包合同，甲方宏达集团，乙方马德贵的德贵装修公司，金额一百二十万。支票复印件上，收款方确实是德贵装修公司，签字人是宏达集团的一个副总。
他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
韩姐，这个合同……签订日期是去年三月，但工程验收单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中间隔了八个月，正常吗？
装修工程，八个月不算长。
但付款方式是验收合格后一次性付清林铮指着合同条款，宏达集团这么大的开发商，跟一个小装修公司签合同，不留质保金，不分期付款，一次性付清一百二十万，这不合常理。而且——
他指着支票复印件上的签字：这个副总，我听说过。去年因为经济问题，被宏达集团内部调查过，后来不了了之。他跟马德贵，会不会有私下交易？
韩梅接过复印件，仔细看了看，眼神越来越亮：你观察得够细的。这个副总，我们经侦科也关注过，但一直没找到突破口。如果马德贵的案子能牵出他，那就是一串葡萄，扯出一嘟噜。
韩姐，我能参与这个案子吗？林铮问，不是抢经侦的活儿，就是……这些工人太苦了，张建国昨晚差点跳河。我想尽快把人找到，把钱追回来。
韩梅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复印件往桌上一拍：行。我跟陈锋打招呼，这个案子，刑侦、经侦联合办，你当联络员。但有一条——
您说。
找到马德贵之前，别打草惊蛇。那个副总，暂时不动他。等马德贵落网，证据链完整了，再一锅端。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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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派出所，已经是下午。
张建国坐在值班室里，眼巴巴地等。看见林铮进来，他腾地站起来：林警官，怎么样？能抓吗？
能抓，但得先找到人。林铮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张哥，你和其他工友，这两天别乱跑，手机保持畅通。一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们。另外——
他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塞到张建国手里：这是我个人的，你先拿着，给孩子把学费交了。剩下的，等案子破了，一分不少追回来。
张建国看着那沓钱，手直抖，眼泪又下来了：林警官，这……这我不能要……
拿着。林铮把钱按进他手里，算我借你的，等马德贵落网，你有钱了再还我。不着急。
张建国攥着钱，忽然跪下，要给林铮磕头。林铮一把拽住他：张哥，别这样。我是警察，不是菩萨。你好好活着，把儿子供出来，比磕一百个头都强。
他把张建国扶起来，送到门口。张建国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羞愧，还有一丝重新燃起来的光。
林警官，他说，你是个好警察。比我见过的所有警察都好。
林铮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傍晚，陈锋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笑：韩梅跟我说了，你小子，去劳动监察走一趟，能挖出套牌车和宏达集团副总，可以啊。这个案子，我批了，刑侦、经侦联合办，你当联络员。但记住，别耽误刑侦大队那边的学习，两边兼顾，累不死你。
是，陈队。
挂了电话，林铮站在派出所院子里，仰头看天。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老槐树的新芽已经舒展开了，嫩绿嫩绿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招。
远处，幸福小区的方向亮起了万家灯火。那些灯火里，有张建国，有孙老太太，有无数 ordinary 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