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林铮准时站在分局刑侦大队门口。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警服，肩章还是一杠一星，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这是他从派出所带来的旧警服，没舍得换新的——刑侦大队给配了作训服，但他觉得第一天报到，得穿正式点。
陈锋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递给他一个：吃。吃完上楼，今天有案子。
什么案子？
入室盗窃，升级版。陈锋咬了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翡翠湾小区，业主报案，家里丢了现金、金条，还有一块百达翡丽。门锁完好，监控没拍到可疑人员。派出所先出的警，现场保护得一般，移交到咱们这儿了。
林铮心里一动。翡翠湾是城西有名的高档小区，以前不在他辖区，但他听说过——物业费一平米八块，二十四小时保安巡逻，门禁森严。这种地方失窃，本身就不寻常。
我跟您去。
废话，你不去我调你来干什么？陈锋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记住，今天你是来学习的，多看，少说，别急着下结论。刑侦大队和派出所，办案子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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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湾小区十七号楼，一单元，十二楼。
电梯门一开，林铮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现场勘查用的粉末气息。房门敞着，门口摆着鞋套和手套的盒子，几个技术员正在忙。
陈锋套上鞋套，回头看了林铮一眼：戴上。
林铮照做，跟着进了屋。房子很大，复式结构，装修得像个样板间。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散落着几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空了的珠宝盒。落地窗敞着一条缝，风把白色的纱帘吹得轻轻飘。
业主呢？陈锋问。
在楼上卧室，情绪不太稳定。一个年轻刑警迎上来，叫刘洋，是陈锋的徒弟，我们到了之后，她一直在哭，说那块表是她老公留给她的遗物，值一百多万。
林铮没急着上楼，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和幸福小区的老房子完全不同——没有杂乱的脚印，没有翻箱倒柜的狼藉，甚至连抽屉都是半开着的，不像被暴力翻找过。
门锁？林铮问。
A级锁芯，技术开锁，老手。刘洋说，我们提取了锁芯上的微量痕迹，有锡纸残留，和上个月两起高档小区入室盗窃的手法一致。
系列案件？林铮记在心里。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了看窗锁。窗锁完好，没有撬痕，但纱窗被划了一道小口，像是被刀片割的。
嫌疑人是从窗户进来的？林铮问。
十二楼，外面没有攀爬痕迹。刘洋摇头，那道口子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嫌疑人提前踩点时划的，为了观察室内情况。但进出的通道，应该是正门。
林铮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玄关，蹲下看鞋柜。鞋柜里整齐地摆着十几双鞋，男鞋女鞋都有，但最下层空着一个位置，积了一层薄灰。
少了一双鞋？林铮指着那个空位。
刘洋一愣，低头看：……业主没提。
问问。
陈锋从楼上下来，听见了，插了一句：林铮，先别急着抠细节。刑侦办案，先抓方向。方向错了，细节越多越乱。
林铮站起来，没争辩。他知道陈锋说得对，派出所办案可以由点及面，发现一个线索追一个；但刑侦大队讲究由面到点，先画圈，再定点。
陈队，您的方向是？林铮问。
系列案件，专业团伙，流窜作案。陈锋说，上个月两起，上上个月一起，都是高档小区，都是技术开锁，都是白天作案，专挑家里没人的时候。我怀疑是同一个团伙，至少两个人，一个开锁，一个望风，可能还有第三个负责销赃。
那咱们现在……
调监控，排查案发前后十二小时内所有进出小区的人员。同时联系周边省市，看有没有类似案件串并。陈锋拍了拍林铮的肩膀，你，去跟业主做笔录，了解她最近的社会关系，有没有可疑人员接近过她。这是你的强项，派出所那套，跟人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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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姓白，叫白薇，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但眼睛哭得红肿。她坐在卧室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指节发白。
白女士，您最近有没有接触过陌生人？比如修水管的、送快递的、或者自称物业的？
没有……我们小区管理很严，外人进不来……白薇抽噎着，我老公去世三年了，我一个人住，平时很小心……
您最近有没有在社交平台上晒过家里的照片？或者这块手表的照片？
白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上个月我过生日，发了朋友圈，拍了几张家里的照片……还有这块表，我特意拍了个特写……
林铮记在本子上。这是典型的社交暴露——嫌疑人通过社交媒体锁定目标，了解家庭情况和贵重物品。
您认识小区的保安吗？平时有没有固定的保安跟您比较熟？
保安？白薇想了想，有个小李，二十多岁，挺热心的。我有时候拿快递多，他帮我送上门……对了，上周他还帮我修过一次门锁，说我的锁芯老化了，建议我换……
林铮笔尖一顿。
锁芯老化？建议换锁？上周？
他脑子里闪过一丝警觉，但还没等他细想，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陈锋在对讲机里喊：林铮！下来！
林铮快步下楼，看见陈锋站在玄关，脸色铁青。门口站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瘦高个，手里还拿着一个登记本。
陈队，这是小区保安，叫李响。他说有情况要反映。刘洋在旁边说。
李响看见林铮，眼神闪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警察同志，我听说白姐家被盗了，我想提供点线索。案发那天上午，我看见一个送外卖的在十二楼转悠，形迹可疑。
送外卖的？陈锋问，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头盔，低着头。但我记住了他的电动车牌号，尾号是637。
陈锋和刘洋对视一眼，这确实是条线索。
但林铮站在楼梯口，没动。他看着李响，看着这个的保安，脑子里回放着白薇的话：上周他还帮我修过一次门锁，说我的锁芯老化了……
一个保安，为什么要主动建议业主换锁？
林铮走下楼梯，站到李响面前：小李，是吧？
啊，是，您是……
城西派出所的，林铮。林铮笑了笑，语气很随意，你在翡翠湾干多久了？
两年多了。
两年多，对业主都挺熟？
还行，白姐人好，平时对我们保安也客气。李响笑得自然，但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裤兜。
林铮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继续问：案发那天，你值班？
对，我值白班，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
十二楼那个送外卖的，是几点？
大概……上午十点多吧。
林铮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上周帮白女士修过门锁？
李响明显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啊……是，她的锁有点卡，我帮她看了看……
你会修锁？
……以前跟师傅学过一点。
哪个师傅？
李响的额头开始冒汗。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又摸向裤兜：就是……以前一个老乡，开锁店的……
林铮没再追问。他转头看向陈锋，陈锋正盯着李响，眼神变了。
小李，陈锋开口，声音不高，你刚才说的那个外卖员，尾号637，我们会去查。但在查之前，我们想看看你的手机，没问题吧？
李响的脸色瞬间白了：我……我手机……
拿出来。陈锋的声音沉下去。
李响的手抖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陈锋接过来，递给旁边的技术员。几秒钟后，技术员抬起头：陈队，他三天前搜索过百达翡丽回收价格，还有翡翠湾业主白薇。微信里有个群，叫翡翠湾内部交流群，他在群里发过白女士家的户型图，还有她出差的时间表。
李响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林铮一把扶住他，但不是搀扶，是控制。他反手拧住李响的胳膊，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别动！警察！
我……我没偷！我只是……我只是提供了信息！开锁的不是我！是我老乡！我只负责踩点和望风……李响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哭喊着，白姐的锁是我故意弄坏的，我让她换锁，就是为了让她找我的老乡来换！换锁的时候留了备用钥匙……
陈锋走过来，看着林铮，眼神复杂。
林铮，他说，你小子，差点搞砸，又差点立功。
林铮一愣：陈队，我……
你刚才在楼上做笔录，问出保安修锁这个细节，很好。但你下楼的时候，太急了，直接跟李响聊，打草惊蛇了。陈锋说，要不是我刚才配合你，让他掏手机，他可能就警觉了，把手机里的证据删了，或者干脆跑了。在刑侦大队，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跟嫌疑人正面接触，这是规矩。你派出所那套聊天摸底，在这儿容易坏事。
林铮低下头，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陈锋说得对，他刚才确实急了。在派出所，他跟老百姓聊天是习惯，是本能，但在刑侦大队，这种可能让嫌疑人警觉，导致证据灭失。
但是，陈锋话锋一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观察人的本事，确实有一套。他摸裤兜那个动作，你也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了。林铮说，人在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摸藏东西的地方。他摸了两次裤兜，我就猜他手机里有东西。
这就是你的长处。陈锋说，派出所磨出来的眼力，加上刑侦大队的规矩，才能成大事。今天这个案子，记你一功，但也记你一过。功过相抵，晚上写份检查，五百字，写你错在哪儿。
林铮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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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林铮趴在桌上写检查。
刘洋端着两杯咖啡过来，放了一杯在他桌上：林铮，可以啊。第一天来，就揪出个内鬼。陈队嘴上骂你，心里乐着呢。那个翡翠湾系列盗窃案，我们盯了两个月没头绪，你一来，突破口就找到了。
是我太冒进了。林铮头也不抬，差点打草惊蛇。要不是你配合得好，手机证据可能就没了。
配合？刘洋笑了，陈队早就在怀疑内部人员了，只是没证据。你今天一问，陈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让你写检查，是让你长记性，不是真罚你。
林铮停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