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城西派出所院子里的老槐树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像无数只小手在招。
林铮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新芽。他额角的疤已经淡成一道白印,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周的声音闷闷的:看什么呢?树上有案子?
没有,周所。林铮转过身,就是觉得,这树年年发芽,年年落叶,所里的事儿也这样,一波接一波,没个完。
有完就坏了。老周把一份文件塞他手里,分局通知,下午两点,刑侦工作座谈会。所长、副所长、还有年度考核优秀的民警参加。你代表咱们所去。
林铮接过文件,张师傅去不是更合适?
张师傅腰不好,坐不住。老周摆摆手,再说,这会是陈锋组织的,点名让你去。你小子,被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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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局会议室在四楼,能坐五十人,今天来了三十多号,各所的骨干,还有刑侦大队的几个中队长。林铮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记要点。
陈锋坐在主席台上,穿一身笔挺的常服,肩章是两杠一星,三级警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天这个会,不是表彰,不是总结,是挑毛病。各所报上来的案子,我挨个看了,不少问题。先说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林铮身上:城西派出所,去年入室盗窃破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系列盗窃老人养老钱的案子,三天蹲守,人赃并获。这个,值得表扬。经办人,林铮,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林铮一愣,随即站起来,敬了个礼。
陈锋摆摆手,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案子办得多漂亮。我要说的是,这个案子为什么能三天破?因为经办人对辖区熟,对嫌疑人活动规律熟,对老百姓的情况熟。这不是刑侦技术,这是基层功夫。在座的各位,有几个能做到?
底下一片安静。
陈锋喝了口水,继续:现在分局有个问题,基层的案子,破了就完了,经验没总结,规律没提炼,各所各自为战。我提议,从今年开始,各所年度考核优秀的民警,分批到刑侦大队跟班学习,把基层经验和刑侦技术结合起来。第一批名单,我点了三个人——
他念了名字,最后一个,是林铮。
林铮,城西派出所,年度考核全所第一,两个三等功,一个优秀公务员。我的意见,他第一批来,为期三个月,参与大队重案组的日常工作。
底下响起窃窃私语。林铮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紧了笔记本。他没想到陈锋会在这种场合直接点名。
陈队,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是城东派出所的一个老民警,林铮是不错,但太年轻了,警校毕业还不到两年。刑侦大队的案子,动辄命案、团伙犯罪,他能不能扛住?
能不能扛住,干了才知道。陈锋没退让,我去年借调他办过一起命案,伪装自杀那个。他在现场的表现,在座的各位,有几个能做到?
那老民警不吭声了。
陈锋看向林铮:小林,你自己说,愿不愿意来?
全场目光都聚过来。林铮站起来,腰板笔直,声音很稳:陈队,各位领导,我愿意学习。但我有个请求——
三个月可以,但我不脱产。白天在刑侦大队,晚上回派出所值班。我所里的辖区,我还得顾着。幸福小区那十几户独居老人,我答应过他们,有事随时找我。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锋笑了,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行!就按你说的办!白天跟我破案,晚上回你的辖区修水管!
底下也响起笑声,气氛松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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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谈会结束,林铮收拾笔记本往外走。陈锋在走廊里拦住他,递了根烟,林铮摆手:陈队,我不抽。
好习惯。陈锋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刚才在会上,我是不是有点逼你的意思?
没有。林铮说,我知道陈队是为我好。
不是为你好,是为案子好。陈锋吐了个烟圈,我手里压了三个大案,人手不够。你来了,我能多一把快刀。但我也实话告诉你——
他压低声音,目光变得锐利:刑侦大队不比派出所,这里的案子,没有鸡毛蒜皮,只有人命关天。你破一个案子,可能救十条命;你漏一个线索,可能放跑一个杀人犯。压力是派出所的十倍,你扛得住?
扛得住。林铮没犹豫。
为什么?
因为我爸。林铮看着陈锋,目光很平,我爸是刑警,他一辈子就想抓尽天下坏人。他没走完的路,我得替他走。派出所是根,根扎稳了,树才能长高。现在,我想往上长一长。
陈锋盯着他看了很久,把烟头摁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周一,刑侦大队报到。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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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派出所,天已经擦黑。
林铮走进值班室,老周坐在椅子上,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桌上摆着两个搪瓷杯,里头是热茶,还冒着气。
谈完了?老周问。
谈完了。林铮坐下,陈队让我下周一去刑侦大队,跟班三个月,不脱产。
老周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又放下。茶叶在杯底沉沉浮浮,像人心。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不后悔?
不后悔。林铮说,周所,我在这所里,该学的都学了,该熟的都熟了。再待下去,就是重复。我想去更高的地方看看,看看我爸当年看过的风景。但我跟陈队说了,晚上回所里值班,辖区的事我还管。
老周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老式的牛皮笔记本,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了边。
你爸的。老周说,他当年从派出所调去刑侦队的时候,留给我的。里面是他记的案子,现场分析、审讯心得、还有他犯的错。我保存了十五年,本来想等你再成熟一点给你,但现在,时候到了。
林铮接过笔记本,入手沉甸甸的。他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字迹,比沈毅的字更粗犷,更有力:
今日调刑侦队,离派出所,心中不舍。辖区老张家的猫还没找到,李奶奶的煤气软管还没换。但人有更大的战场,不能总蹲在一个炕头上。此去前路未卜,唯愿不负这身警服。
林铮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墨迹已经褪色,但力道还在,像父亲的手掌按在纸上。
周所……他声音有点哑。
拿去。老周摆摆手,看完还我。这是你爸的遗物,我替他保管,现在交给你保管。但你记住——
他站起来,走到林铮面前,双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很重:你爸是英雄,但你不是他。你走你的路,别活成他的影子。他的经验你可以学,他的错你别再犯。明白吗?
明白。
老周松开手,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周晓雯那姑娘,最近还来所里找过你吗?
林铮一愣:没有。上次那碗面没吃完,她说过几天再约,后来我没空,她也没再提。
人家姑娘懂事,知道你忙,不打扰你。老周回头看他,但你不能总让人家等。去刑侦大队,更忙,更没空。你要是真觉得能处,就给人一个准话。要是不能处,趁早说清楚,别耽误人家。
林铮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父亲笔记本的封面:周所,我心里……有点乱。
乱就对了。老周笑了,二十四岁,不乱才奇怪。但乱归乱,别乱了正事。下周一报到,这几天把所里的交接做好,该走访的走访,该交代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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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铮独自坐在值班室。
他先给周晓雯发了条微信:最近忙,没顾上联系。下周一我去分局刑侦大队跟班学习,三个月。这周末,要是你有空,我请你吃饭,把欠的那碗面补上。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许久,然后回复:周六晚上,我白班结束,七点,老地方?
好,我准时到。
发完这条,林铮把手机放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三样东西:母亲的平安扣、父亲的警号、还有父亲刚给的笔记本。他把它们并排放着,在台灯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爸,我要去刑侦大队了。您当年也是这么走的,从派出所到刑侦队,从片警到刑警。我走了您的路,但我会走出自己的步子。您笔记本里的错,我记着,不重犯。您没破的案子,我接着破。您没穿上的白衬衫,我替您穿。
他翻开父亲的笔记本,在扉页的空白处,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写:
今日承父业,赴刑侦大队。周所赠父笔记,嘱我走自己的路。我记下了。根在城西,枝叶向天。无论走多远,不忘为何出发。
写完,他轻轻合上本子,把平安扣和警号贴身收好。
窗外,老槐树的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小手,在跟他告别,也在跟他招手。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是正月里没放完的存货。然后,是长久的宁静。
林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站在分局刑侦大队的门口,陈锋站在里面,冲他招手。他迈步进去,身后是城西派出所的老槐树,身前是一条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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