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开进市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铮押着马德贵下车，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三天蹲守，他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马德贵更惨，缩在车里一路，脸色灰败，像块被揉皱了的抹布。
陈锋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夹着根烟，没抽，就看着。他身后站着韩梅，还有经侦科的两个同事。看见林铮下来，陈锋把烟扔了，迎上来：人到了？
到了。林铮把马德贵往前一推，全撂了，周正坤让他签假合同，虚报工程款，套出来的钱三七分。周正坤拿七成，他拿三成。但他只拿到了三十万，剩下的九十万，周正坤说要去打点领导
陈锋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挥挥手，让韩梅把人带进去。
林铮，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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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辖区地图。桌上摆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边角掉漆了。
陈锋指了指椅子，自己靠在桌沿上，喝口水，慢慢说。
林铮端起搪瓷杯，灌了一大口，是温茶，带着点陈味。他把县城三天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马德富的反常，马德贵老婆的动向，最后怎么在枣树下堵住人。
干得不错。陈锋听完，点点头，马德贵这条线，你牵出来的，后续审讯你参与。但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林铮。文件是打印的，盖着内部传阅的红章。
周正坤昨天被传唤，今天一早，宏达集团的律师就来了，带着一份情况说明。说周正坤的车是套牌，但套牌原因是原车牌丢失，临时借用朋友车牌，已经补办。车里的二十万现金，是公司备用金，用于紧急采购。至于那份内部招标书，是周正坤个人保管不当，带出了办公室。一句话，全是误会，没有违法。
林铮接过文件，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这明显是糊弄！
是糊弄，但程序上挑不出毛病。陈锋的声音很沉，宏达集团的董事长，上午给市局打了电话，说周正坤是公司骨干，不能因为工作疏忽就影响人家前途。话里话外，带着点分量。
什么分量？
市里的分量。陈锋看着他，目光锐利，林铮，这个案子，到周正坤为止，不能再往上碰了。马德贵虚报工程款、卷款潜逃，可以定。周正坤签假合同、套取资金，也可以查。但打点领导那四个字，没有实据，不能瞎传。尤其是那个字——
他盯着林铮，一字一顿：别碰。
林铮握着文件的手紧了紧：陈队，马德贵亲口说的，他听到周正坤打电话，喊对方。这不是我编的，是嫌疑人的口供。
口供需要核实。陈锋说，怎么核实？查通话记录？周正坤用的是加密手机，运营商那边调不出来。查资金流向？那九十万分散转了十几手，最后进了地下钱庄，追不回来。查是谁？全市姓沈的局级干部，三个，两个已经退休，一个在省厅。你查谁？
林铮不说话了。
林铮，我不是让你装糊涂。陈锋的声音放轻了，带着点疲惫，我是让你明白，刑侦办案，有规矩，有边界。边界外面是什么，我们可能猜得到，但没有证据，不能跨过去。跨过去，就是违规，就是给自己挖坑。你爸当年——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我爸当年怎么了？林铮抬起头，目光很直。
陈锋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旧报纸，拍在桌上。报纸是三年前的，边角发黄，头版有一则短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林建国同志因公牺牲》。
你爸当年，查一起走私案，查到某个领导头上，证据不足，但他没停，继续深挖。后来，他在一次例行巡逻中，被人从背后开枪，当场牺牲。凶手至今没抓到，案子至今没破。陈锋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说，那是意外，是流窜作案。但局里的老人都知道，你爸是被人灭口的。因为他碰了不该碰的线，挡了不该挡的财路。
林铮看着那张报纸，看着父亲的名字印在黑白的纸上，像一道陈旧的伤疤。他想起母亲的眼泪，想起那枚贴身收着的警号，想起老周说你爸没跳成，你得替他跳。
陈队，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的意思是，让我别走我爸的老路？
我是让你比他聪明。陈锋把报纸收回去，你爸是硬碰硬，碰碎了。你要学会绕，学会等，学会把证据攒足了，一击致命。周正坤背后的，不管是谁，你现在动不了。但你可以动周正坤——把假合同、套取资金、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的罪名坐实，让他进去。他进去了，背后的东西，迟早会露出来。露出来的时候，你得在场，得有资格接手。明白吗？
林铮看着陈锋，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陈锋不是在拦他，是在教他。教他怎么活，怎么赢，怎么不像父亲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明白。他说，我先坐实周正坤的罪名，让他开口。他开口了，就跑不了。
陈锋点点头，但有一条，周正坤的审讯，你不能参与。你是从派出所借调来的，程序上没资格审他。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宏达集团的律师，点名提到了你。说你越权调查非法潜入私人会所。虽然没造成实质损害，但对方已经留了底。你再往前冲，容易被人抓把柄。
林铮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搪瓷杯的边缘。杯身上的先进工作者四个字，掉漆掉得只剩两个字了。
那我能做什么？
做你该做的。陈锋说，马德贵的口供，你整理，你核实，你做成铁证。周正坤的财务往来，韩梅在查，你配合。另外——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分局今年的优秀青年民警推荐表，我报了你的名字。材料你准备一下，下周交。有了这个荣誉，你回派出所也好，留刑侦大队也好，都有底气。
林铮接过文件，没说话。他知道，这是陈锋在给他铺路，也是在给他画线——线内，可以跑；线外，不能碰。
谢了，陈队。
不用谢。陈锋摆摆手，去歇着吧，三天没睡好，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明天上午，马德贵的审讯，你旁听，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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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铮没有回宿舍。
他骑着摩托，在市区里漫无目的地转。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城市的夜晚像一头巨大的兽，吞吐着无数人的喜怒哀乐。
最后，他停在了老运河大桥上。
桥栏杆还是那道矮栏杆，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想起张建国，想起那个站在栏杆外面、双手抓着铁条、浑身发抖的男人。现在马德贵抓住了，钱能追回来一部分，但张建国心里的窟窿，能补上吗？
他掏出手机，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张哥，马德贵抓住了，在县城。你的钱，优先追。另外，周正坤，宏达集团的副总，也涉案，正在查。你耐心等，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张建国沙哑的声音：林警官……我……我不知道说啥……
不用说。林铮看着桥下的河水，黑漆漆的，像一条沉默的带子，张哥，你那天站在栏杆上，我想问你个问题，但没问。现在我想问问你——
您说。
如果那天我没把你拉回来，你跳下去了，你老婆、你儿子，以后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像风穿过破旧的窗户。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没脸……
没脸活，但有脸死？林铮的声音很平，张哥，死是最容易的事，活着才难。你活着，你儿子就有爹，你老婆就有丈夫。你死了，他们啥都没了。马德贵这种人，不值得你陪他死。你得活着，看着他进去，看着你的钱回来，看着你儿子考上大学。这才是本事。
张建国哭得更厉害了，但声音里多了点东西，像是重新燃起来的气。
林警官……我……我听您的……我好好活……
行，那就行。林铮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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